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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晚风里

发布时间:2017-08-09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那会儿我在市科研院上班,有个响当当的雅号:灭绝。

同科室的小师妹曾同情地问我:师姐,你年轻过吗?我认真地点头:当然啊,我还迷过许朝阳呢。小师妹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于是我讲故事给她听。

那会儿我刚进A大,上铺的林妹妹是个言情小说迷,痴迷新锐情感作家许朝阳。我这人木讷迟钝,唯一的爱好是解各种数学题,没什么朋友,难得跟林妹妹产生了深厚的上下铺革命友谊,所以她拜托我去签售会要偶像签名时,我拍着胸脯答应了。

签售会人山人海,轮到我时,我把笔记本递给许朝阳,他问我:“叫什么?”

我想了想:“林妹妹。”

似乎觉得好笑,他抬起头,我们打了个照面。我总觉得他面熟,还来不及细想就被挤到一旁。后来在路边等车,一辆灰色斯巴鲁开过去又倒回来,车里的人朝我喊:“姜一一!”

我脱口就说:“我叫姜一。”

那人笑得懒洋洋的:“真是你啊。”

我高度近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人就是林妹妹的精神偶像。我还在发愣,许朝阳已经说道:“六年级(一)班姜一,去哪儿?我送你。”

那是很多年后我跟许朝阳的重逢,我们俩曾在同一所小学念书,世界真小。我问他是怎么认出我的,他反问:“很难吗?”

我哑口无言。的确,我没怎么变过,马尾辫,大眼镜,土得掉渣。我看着许朝阳,将他跟记忆里的人对上。六年级的一场数学模拟考,许朝阳不问自取了我的试卷,一场弊作得炉火纯青。后来在考场外,他喊住我:“姜一一!”

“我叫姜一。”我推了推眼镜。

“随便吧。”他一蹬自行车,“谢啦。”

后来我才知道此人是个“惯犯”。学校之所以放任之,是因为理科超烂的他曾屡次获得全国征文比赛的大奖。

那场签售会后,林妹妹得知了我跟许朝阳的关系,羞涩地问我要偶像的电话。

五一长假的小学校友同学会上,我再度遇到许朝阳。他姗姗来迟,刚进门就被班长一把搂住,向我们介绍:“许朝阳,我发小,原来三班的。”

陆续有人敬酒,许朝阳来者不拒。包间里闹哄哄的,我在《江南style》的舞曲中看《微积分》。不一会儿,一双白色板鞋停在我面前,许朝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愧是学霸啊。”

我没理他,整理东西准备回家,他跟着我:“有驾照吗?”

我莫名其妙,他笑笑:“送我回家。”

我为林妹妹两肋插刀,忍辱负重地送许朝阳回家,却一不小心把他送进了医院。车撞树上了,我额头有淤血,他右手骨折。我违心地安慰他:“三个月就好了。”

他点点头:“也就临近交稿的时候成了残废。”

我觉得自己再也拿不到许朝阳的电话号码了。没想到几天后,他主动打电话给我。

后来我想,我跟许朝阳的孽缘,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就算是灭绝师太,心里也曾住着一个孤鸿子。

02

201 2年初春,许朝阳让我去他的工作室帮忙。出于内疚,我同意了。

工作室不大,加上老板一共五个人。我的工作就是打杂。那天加完班,我无意中在许朝阳的办公桌上看到他新书的样稿,讲的是一个木讷的理工科女生和一个地下乐队主唱的故事。

那是我第一次看许朝阳的小说,看完已是凌晨,我抹了把脸,一片温热濡湿。我曾嘲笑林妹妹狗血恶俗,原来自己也小清新不到哪里去。

接触许朝阳多了,我发现这人随心所欲,生活毫无规律。小胖告诉我,有一回许朝阳胃病发作,愣是蹲在地上把稿子写完了才去看医生,简直丧心病狂。

临近暑假,我看完第四本许朝阳的小说。可他的新书却出现了意外。他拒绝修改,导致稿子最终无法通过审核。回到工作室,许朝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电脑前,死气沉沉的。我憋了半天才说:“解证明题有好多种方法,不一定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竟然听懂了:“如果我偏要那棵树呢?”

我很少情绪化,那会儿却像中了邪:“那你就吊死吧,没人给你收尸。”

可我没想到他真就把稿子弄得尸骨无存——几天后峰回路转,有家不太出名的出版社有意签约,许朝阳没什么表示。后来我才知道,这人真狠,几十万字的稿子就这么删了,眼都不眨一下。小胖倒是习以为常了,拍拍我的肩说:“算了。”

我想来想去不能就这么算了,好歹我也为这本小说出过力。那晚等许朝阳走了,我把删除的文件复原了,隔天顶着熊猫眼把U盘交给许朝阳。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我,随即笑了:“你就不怕我感动得以身相许?”

我:“……”

签完合同,许朝阳请我吃大餐,我饿着肚子等到一顿“新疆料理”。热气腾腾的羊肉串摆上桌,我问他:“这就是你说的大餐?”

他睡晚风里(2)

“没听说过啊?大金链子小金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我没忍住,一口可乐喷出来,眼镜花了,许朝阳友好地看着我:“姜一一。”

“啊?”

“你摘掉眼镜是什么样子?”

他伸出手,我猛地后退,踢翻了凳子。大概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反应,许朝阳一怔:“不看就不看,哪那么大火气。”

“我没发火。”我吸了口气,嗫嚅道,“就是……不习惯。”

许朝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是能把我看穿。

吃完烧烤天都黑了,许朝阳跟在我身后,我一板一眼:“我们不同路。”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说。

初秋的深夜已有几分寒意,小巷里就我们两个人,四周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走了一段路,我没忍住,扭过头,视线忽地一片模糊。

许朝阳站在我身后,把玩着我的眼镜。

“还我。”恼怒、窘迫……还有一点莫名的羞涩,我咬着牙重复一遍,“把眼镜还给我!”

许朝阳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我伸手去抢,他抓住我的手一带,我就撞上了他的胸膛。刚喝过酒,他的身上暖暖的,陌生的气息把我包围。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这样挺好。”

03

对于戴了十几年眼镜的我来说,摘掉眼镜,就像脱光了被扔到大街上。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那一刻,“轰隆”一声,在心上犹如三月的春雷炸开。惊惶无措,蠢蠢欲动。

我从小跟着爷爷混,老姜一直告诫我,对未知世界要有敬畏之心。我没再去许朝阳的工作室,也没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林妹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几天后,我收到一个包裹,是许朝阳的新书。

我还像以前一样上课下课,可那些数字有时会突然变成一个人的脸。某天,我翻看许朝阳的新书,里头有一句话:开始思念,是爱情的起点。

几天后的深夜,照顾老姜的护工打电话给我,说老姜心梗要送医院。我拦不到车,鬼使神差地打了许朝阳的电话。那个衣晚特别漫长,他把老姜送到医院,忙完天都亮了。我挺感激他的,跟他道谢,他说:“不诚恳啊。”

为了表示我的诚恳,老姜出院后,我请许朝阳吃大餐。许朝阳来接我,上了车,他看着我的脚似笑非笑,我竟然忘了换拖鞋。得知老姜住院时我都没忘,我真浑。我恶狠狠地报了个地址,他启动引擎:“你说的大餐就是烧烤?”

“没听过吗?大金链子小金表,一天三顿小烧烤。”

那天许朝阳没喝酒,我却喝多了,跟武松抱着老虎似的抱着许朝阳又哭又笑:“小时候我妈最喜欢逼着我做奥数题,她要我出人头地。可后来我拿到华罗庚奖了,她却跟人跑了……”

许朝阳静静地听完,说:“我送你回学校。”

我摇摇头:“宿舍阿姨不会放过我的。’

他笑起来:“那你想去哪儿?”

这问题比数学高考最后一道大题都难,我想着想着就蹲在地上吐了。

许朝阳带我去了酒店,把我放在床上。我拉住他的手,他看着我,瞳仁又深又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没吭声,仰头看着他。终于,他俯身摘掉我的眼镜,我脑门一热:“我吐过了。”

他一怔,低低笑了一声,扣着我的后脑勺:“没关系。”

他早已不是小男生,光一个吻就让我魂飞魄散。他将我T恤的下摆一点点卷起来,我浑身紧绷,良久才听到他说:“姜一一,你以后能不能换件内衣?

我穿着那件磨得发白的旧内衣面红耳赤,他倒笑了:“很有姜一一特色。”

他低声说:“想好了?”

声音有些暗哑,懒洋洋又带了几分温柔。

“我醉了。”我说。

他紧紧拥着我,越过他的肩,我看到一轮青色的月亮。

我说“我醉了”,可有句话说得好,酒醉三分醒。

04

爱上许朝阳,大概是我循规蹈矩的人生里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有些事自然地发生了,之后谁也没有刻意提起。直到某天我说起周末老有人把男朋友带回来,搞得寝室乌烟瘴气的,许朝阳说:“搬出来住吧。”

201 3年,我念大三,搬进了许朝阳租的公寓。搬都搬了,我还挺矫情地说:“其实那天的事,你也不用有负担。”

许朝阳好笑地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豁出去了:“你后悔吗?”

远处巨大的广告牌闪烁,许朝阳手插在裤袋里,没回头:“谁也保证不了将来的事,至少现在我挺喜欢跟你在一起的。”

理工科的女生情商都低,我直到后来才顿悟,有些事,他早就跟我说得明明白白。

那件事我谁都没说,然而林妹妹饱读小言,早已看穿一切。为此她与我冷战整整三天,第四天琼瑶体地对我说:“你要很幸福很幸福啊,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他睡晚风里(3)

我不知道能不能连同林妹妹的那份也算进去,可那会儿我是幸福的。在我二十二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比做数学题更快乐的事。

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周末窝在公寓里,我看书他写稿。吃过晚饭,偶尔会下楼散步。公寓楼下的路很长,我们漫无目的地走,有那么一瞬,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某天,林妹妹问我:“你有没有见过他父母?”

我摇头,许朝阳的父母在国外。

“那你总该去过他家吧?”

林妹妹的爱情格言里,男人把女人带回家才算动真格的,否则就是耍流氓。

我对许朝阳说:“我想去你家。”

他正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知道听见没有。可几天后,他竟然真的带我回了一趟家。

他家在旧式小区里,房间不大,有很多他小时候的东西:回力球鞋、铅笔盒、奥特曼人偶……最后是一张照片,青涩的少年,不苟言笑,是年少的许朝阳,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后来我想,要是他没带我回家,我大概也不会再提。我们俩,我不问曾经,他不给将来,还挺配的。

我第一次触碰到许朝阳的曾经,是在一家家居店里,许朝阳想买一盏台灯。老板娘叫沈潇,与许朝阳是日识。埋单时,我听到她轻声对许朝阳说:“还以为你不会结婚的。”

她以为我跟许朝阳已经结婚了。

我问许朝阳:“你们认识多久了?”

“她是我第一个女朋友。”许朝阳说。

沈潇是许朝阳的初恋。我早知许朝阳不是一朵小白花,可“知道”与“遇到”是两码事。

一晚上我都很少说话,半夜,我被冻醒,我突然很怀念许朝阳的怀抱。从前我最怕冷,跟许朝阳在一起后就再没怕过。一刹那,所有的怨气都烟消云散。

那年除夕下了很大的雪,我陪老姜一起守岁。零点时,我跑到阳台上打电话:“新年快乐,许朝阳。”顿了顿,我说,“我很想你。”

“砰”的一声,一团烟火腾空而起,信号中断了。我站了一会儿,套上羽绒服就跑出去。

见到许朝阳时,我浑身都是白的,脸颊却是红的,喘着粗气。

他没问我为何冒着大雪赶回来,只是帮我把身上的雪擦干,给我放水洗澡……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见电话里的那句话,到最后,他都没给我回应。

05

我第一次见许朝阳的姐姐是在201 4年。高挑的女生,留着短发,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是许明月。”

我们一见如故。许明月是一个无国界医生,天南地北到处跑。之后许多年,我都希望能变成像她一样的人。像她那样洒脱,像她那样自由,像她那样——与许朝阳血脉相连。

当天许明月留下过夜,她对我说:“晚上我们一块儿睡吧。”

“去找邵南平。”许朝阳对她说。

可最后我们还是睡在了一起.她睡着的样子隐约有几分许朝阳的影子。半夜我去洗手间,在黑暗里撞到一个人。那人抱住我,温热的呼吸扫在我的脖子上。

我说:“你姐姐在……”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透过月光,我看到许朝阳脸上促狭的笑容,他拍拍我的头,说:“去睡吧。”

我爬上床,满脑子都是许朝阳刚才的样子。许明月忽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的神情像极了许朝阳,我的脸腾地红了。

那晚我们一直聊到天亮,许明月说起邵南平:“我有很多能给我激情的男人,可只有这一个,我想为他做饭。”

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无数次向她求婚,却都被她拒绝了。她最后问我:“你知道怎样才能永不别离吗?”

唯一的方法,就是永不相聚。

那晚的月光很亮,我的心里突然就生出无边的惆怅。

许明月走后,我开始学着给许朝阳做饭。一开始他颇为嫌弃,后来不管我烧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转眼快一年,仿佛有种默契,我们俩的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

某天许朝阳跟几个出版社的人喝高了,被小胖送回来,我披头散发地去开门。隔天去工作室,小胖一声“老板娘”叫得我心惊肉跳。我把这事告诉了许朝阳,他头也不抬:“晚上我想吃红烧鱼,老板娘。”

多轻浮啊,我却忍不住想笑。

大四时,我在许朝阳的工作室实习,我问他能不能把我的工作表现写好一点,他说:“我一向公私分明。”

他果然“公私分明”,每天留我加班到半夜,结果把自己给整病了。某天加完班,他老毛病发作,我让他去医院,他没理我,人一晃就栽到地上。

是胃出血,醒来时已是凌晨,我瞪着他,他有气无力地笑:“现在我吵不动。”

他醒之前,我一直在想要如何狠狠地骂他一顿,可等他醒了,一切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露骨,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好了好了,没事了。”

他睡晚风里(4)

带着点诱哄的味道,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这人很懒,花花世界,只要一个人就好。可我不知道,许朝阳从来都不属于我。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朝阳的创作遭遇瓶颈。

那几个月他总是彻夜不归,我们俩一个多月没见,我去工作室找他,文档开着,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没叫醒他,睡了一会儿他醒过来,看到我微微一怔:“早点回去,不用管我。”

这样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三个月,他开始写一部纪实小说,关于娱乐场所的陪酒女郎。为了搜集素材,时不时地出入夜店。

那天我又遇到沈潇。台灯坏了,我拿去修理,等待的时间,她问我:“你了解许朝阳吗?”她自问自答,“他追逐不同的感情经历,随时需要激情来迸发灵感,不会为谁停下来。”

当时我不以为意,直到遇到白杨。

06

白杨为了替她大哥还债在KTV推销酒。那时她喝得不省人事,还是小胖把她送回去的。回去的路上,我没心没肺地感叹白杨身世可怜,许朝阳说:“人各有命。”

回到家,许朝阳正换拖鞋,我从身后抱住他,说:“我觉得自己的命还不错。”

他顿了顿,说:“傻子。”

我是挺傻的,傻到好长时间都被蒙在鼓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说起白杨,许朝阳总是沉默。某天半夜我醒来,看到他正靠在墙上打电话。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只觉得他说话的样子很安静,很温柔。直到某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匆匆出门,我问他去哪儿,他告诉我很快就回来。

可他回来时已是半夜。我伸手去开灯,他来不及按住。灯火通明下,我看到他的脸——颧骨一片乌青,嘴角还有未干的血渍。我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许朝阳。他关了灯,躺下去:“明天再说吧。”

“许朝阳!”我坐在黑暗里喊他。

他用绵长的呼吸声回应我。

白杨的哥哥被放高利贷的人堵在家里,许朝阳赶到后跟他们打了起来,最后还替白杨还了钱。这些都是后来小胖告诉我的,他安慰我:“老板就是可怜她,没别的。”

许朝阳从来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可我是个尿人。许朝阳不说,我也不提。我买了药膏给他涂,上药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脸想,要是我,一定舍不得让它变成这样。我们俩离得太近,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电话里的女人告诉许朝阳,白杨与一名喝醉酒越矩的客人发生了冲突,被人打了。

许朝阳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我跟着他跑下楼,在他关门前跳进车里:“一起去。”

他看着我,我固执地回视他,他终于发动引擎。

那天我站在包间外,看着许朝阳把白杨拉出来,推上车,一言不发。白杨的脸受了伤,但不重,她低垂着头,身体朝许朝阳那边轻倚。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我突然觉得光怪陆离。

车子停在白杨家楼下,许朝阳对我说:“你送她上去吧。”

年代久远的楼房,又脏又乱,气氛太诡异,我找了个话题:“你不用急着还钱。”

她停下脚步:“你没立场这么说。”

语气平淡,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看着她:“你故意的吧?”

故意让那个女人打电话给许朝阳。我是迟钝,但并不傻。

她没说话,等于默认了。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憋了半天才说:“许朝阳有女朋友的。”

“怎么选择是他的事。”她平静地说。

下楼的时候,我看到那栋老房子的墙上绕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一只断尾的壁虎“刺溜”一下钻进去,没了踪影。白杨就像那些爬山虎,找到一点依附就会不惜一切地缠上去,往上爬。而我,就像那只壁虎,断了尾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对许朝阳说:“白杨没那么简单……”

“她就是想活下去罢了。”许朝阳淡淡地说。

他都知道,知道她的心机,却毫不在意。

我半真半假:“要是有一天她以身相许呢?”

他开车门的背影一顿,笑出声:“想什么呢。”

07

由不得我不想,几天后,白杨来了工作室,许朝阳让小胖教她些简单的电脑操作。小胖向我表忠心:“老板娘,我会看着她的。”

我拍拍他的肩:“以后别喊我老板娘了,老气。”

可有些事是看不住的。

转眼就要毕业,我问许朝阳:“你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吗?”

“你要我去我就去。”他正在修稿,低着头说。

傍晚时,他修完稿,我们一起吃过饭,外面下起很大的雨。我抱着他,他反过来搂着我。雨声滴滴答答,没完没了,我只觉得心痛。

越靠近,就越痛。

可我的毕业典礼,许朝阳还是缺席了。小胖向我通风报信,说是白杨晕倒了,许朝阳送她去了医院。

病房的门关着,我从小小的窗口看到白杨紧紧地拽着许朝阳的手。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一双好看的眼里笼着烟雨,连我都忍不住要心动。许朝阳没抽出手,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他转过身看到我。他的瞳仁很黑,我看不清里头的东西。

他睡晚风里(5)

我退后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喊:“姜--!”

我做不来他小说里边哭边跑那些桥段,只好停下来。他走到我跟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他皱了—下眉:“她哥跑了,她无亲无故的,病了总不能不管。”

“嗯。”我又说。

“姜一一!”他终于被我气着了。

我大概到死都是慢吞吞的性子:“我知道你们没什么,可是你这里也没什么吗?”我把手放到他胸口。

他不说话了。人啊,只有心不会撒谎。我望着窗外树上的树叶被风吹落,一片,两片……心也跟着落下去。

我决定离开许朝阳。当晚许朝阳打我电话,我没接:紧接着是一条短信,我没回。

后来,我又收到一条短信:姜一一,你在哪儿?

我关了手机,开始写简历。

许明月找到我时,我已经在科研院实习了。几天后,她要在本市的医院做一场手术,跟邵南平一起。她问我:“待会儿一起吃饭?”

邵南平潇洒、风趣又健谈,许明月向他介绍我是许朝阳的朋友。他微笑着说:“你看过《阿飞正传》吗?他们姐弟俩很像,像里面的那种鸟。”

我没看过那部电影。吃完饭,邵南平去取车,许明月问我:“你跟许朝阳怎么了?”

“挺好的。”

她注视我:“据我所知,你是跟他在一起最久的女生。”

我不吭声了,她苦笑:“算了,我自己都一团糟了。”

她其实也知道,时间只是长度。而我们更渴望的,是深度。

08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许朝阳都没再联系。

有一次我与邵南平偶遇,他客气地请我吃饭,我们聊起许明月。他初次见她,是在国外的一个难民区。她背着药箱到处跑,跟风一样。

“我大概就是爱上了那种洒脱,可后来,却想要把她变成另外的样子。”

想要她留在身边,想要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大约是醉了,他趴在桌子上,再也没有之前潇洒的模样。

回到家,我下载了那部名为<阿飞正传》的电影来看。电影里张国荣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没有脚,生下来就不停地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许朝阳就是睡在风里的那只鸟。我没办法跟着他一起飞翔,只好目送他远行。

之后我跟邵南平偶尔会见面。我不是许明月,他不是许朝阳,我们在一起很轻松,就像老朋友一样。

某天他请我当他慈善晚会的女伴,我挽着他的手,第一眼就看到许朝阳。他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到我,微微一怔,目光很快落在我跟邵南平相挽的手上。

邵南平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又看着我。我对邵南平说:“你忙你的,别管我。”

“想回去了跟我说。”邵南平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朝阳一眼。

我去拿喝的,许朝阳跟在我身后:“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

我客气地说:“不用,谢谢。”

他盯着我,忽地笑笑,拽着我就走。到了停车场,他淡淡地开口:“去哪儿?”

我对慈善晚会没兴趣,更不想跟他走。我打电话向邵南平告辞,绕过他就走。他的车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一路九曲十八弯,被人按了好几次喇叭,最后停在老姜家楼下。

他走下车:“我们谈谈。”

我没理他,他说:“白杨已经不在我那儿了。”

“我跟白杨没有任何事。”他盯着我。

我固执地沉默,他的怒气慢慢化为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知道。”这是实话,我抬头看着他,“我真的不知道,许朝阳,你让我想想再回答你。”

我离开时,他面无表情地说:“别跟邵南平走得太近,他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

“你呢,你心里又有几个人?”

他又不说话了。

我走上楼,他的车还停在楼下。一连几天,车都静静地停着,直到我熄灯才离开。

老姜还是知道了我跟许朝阳的事。我赶去许朝阳住的公寓时,他正板着脸问许朝阳:“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一步,我拉着许朝阳到楼道里:“我爷爷没搞清楚状况……”

“想结婚吗?”他突然说。

这话太过突然,我愣在那里。他低着头,光线太暗,神情莫辨:“如果你想,我们结婚。”

我看着他,年轻的时候谁还没爱过几个浪子呢?可我已经不是那个看他的小说会哭的小姑娘了。

我轻声说:“想过。但现在不想了。”

他抓住我的手:“别闹了。”

“我没闹。”我认真地说。

他注视着我,目光深沉。半晌,他松开手,走下楼去。一定是我的错觉,那一刻,我竟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寂寥。

他睡晚风里(6)

当晚,老姜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你呀,别最后弄成你爸妈那样。”

我爸妈也曾爱得天雷勾地火,离婚时却恨不得一道闪电劈死对方。可我跟许朝阳不像我爸妈,我们俩自始至终都像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曾跟许朝阳说过,我这人挺尿的,多受几次打击就会退缩了。他当时笑我:“你不是最喜欢钻研那些难题吗?”

“那不一样。”我说。

再难的数学题都有公式解得开,但许朝阳没有,爱情这道题没有。

09

之后许朝阳没再来找我,而我也在忙科研院的新项目。偶尔能在新闻里看到他,他和哪个女明星正在合作,深夜送她回家,他的新作大卖,女主就是按照那位女明星量身打造……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16年的除夕夜,他打电话给我:“能不能见个面?”

他给了我一张首映式的入场券。情感作家许朝阳导演的首部电影,早已一票难求,我拿着电影票说:“恭喜啊。”

“你来吗?”他问我。

“为什么要我来?”

他低着头,说:“就是这么想的。”

分别时,他喊我:“姜一一!”

我叫姜一,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喊我姜一一,这个人是许朝阳。我回过头,他站在阴影里:“许明月跟我说,你是跟我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女人。我想了想,居然已经四年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当初我从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多久,但一晃就那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也觉得……挺好。”

“这些天……我很想你。”

那年的除夕大雪纷飞,我不顾一切地跑回去,只为他的一个答案。现在我终于等到了,却发现自己已经没那么想知道。

“许朝阳,你跟我妈挺像的,都随心所欲。可我,没什么安全感。”

小时候,我妈高兴了就抱我一下,生气了好几天都不睬我。我拼了命地学习,就是想让她高兴点,可她最后还是不要我了。

那段患得患失,期盼又绝望的时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抬起头,许朝阳正静静地看着我,有车子经过,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大概是我眼花了,恍惚有水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又陷入黑暗。

他的声音淡淡的:“那天,我等你。”

可那场首映式我最终还是没去,我们互放了一次鸽子,大概可以扯平了。

周末,邵南平来向我告别,他申请去美国的医院进修。我问他:“明月姐呢?”

他摇摇头,表示终于放她自由了,又淡淡地说:“你的那只鸟呢?”

“我也放它回归天空了。”我笑着说。

许明月说过,永不分离的唯一方法就是永不相聚。原来她也是个胆小鬼。我、许朝阳、邵南平,我们都是胆小鬼。

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一个人在家看了许朝阳的电影。尾声时,有人问女主角,是不是不再爱了?女主角说,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舍不得拥有,舍不得他们之间的美好在时光的蹉跎中变得不痛不痒。

关掉影碟机,我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我突然就泪流满面。

我依然还是那个看许朝阳的小说会流泪的小女生。

我依然还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