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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有神偷

发布时间:2017-08-09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楔——子一

宋好佳十六岁那年,发生了三件让她的人生彻底完蛋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她戴眼镜了。

散光两百五十度,远视三百度。至于为什么是老年人才会有的远视,宋好佳想这大概是命运般的暗示,暗示她的青春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宋好佳是在批发市场门口配的眼镜,三十八块的学生套餐,让人记忆深刻的数字。这个感人的价格带给宋好佳的,是砖头一样厚的镜片和红色的塑料框架。老板娘说戴上它以后,宋好佳看起来非常单纯,她甚至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出可爱两个字。

第二件事是,她戴牙套了。

医生在残忍地拔掉了她的四颗智齿后,又解决了她的四颗大牙。医生认为拔宋好佳的牙是个太简单的手术,便把它交给了一名漂亮的女实习生。她不仅把宋好佳的牙齿敲得支离破碎,还不小心忘了几块在宋好佳的牙齿血窟窿里。于是在一个星期后,宋好佳的创口发炎,伤到牙神经,疼得她四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一想到自己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长出新牙,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就只能和剩下的二十四颗牙齿相依为命,宋好佳忍不住哭了。

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满口都是牙齿的时光。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在宋好佳戴上银光闪闪的钢牙套的那一瞬间,她的舌头上吊自尽了。

镜子里的四眼钢牙妹给宋好佳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宋好佳认为过去那些说自己丑的男生必须向当时的自己道歉,因为他们没有见过现在的自己。

宋好佳哭着问医生什么时候才能摘掉牙套,他拍了拍宋好佳的肩膀,恭喜宋好佳说,只需要短短三年。三年后,她就可以美美地去上大学了。

当然,前提是她要配合治疗,并且考上大学。

第三件事是,她要去怀川私立中学读高中了。

怀川私立中学是全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学费高昂、升学率第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号称中国版的伊顿公学。

所以宋好佳到底在矫情些什么呢?

因为怀川中学,是一——所——男—校。

一所男校,没有卷发棒、没有格子裙、没有假胸垫、没有像水蜜桃一样可爱的女孩们,更没有人和她一起结伴去厕所。

这一切都要感谢她的父亲,宋建军先生,他是怀川中学的教导主任。

宋好佳的中考成绩给了他致命的打击。

宋好佳的母亲在宋好佳六岁的时候和宋建军先生离了婚,宋好佳花了十年时间也没能知道真正原因。宋建军先生为了宋好佳能身心健康地成长,殚精竭虑,尽职尽责地扮演了一名中国式父亲。

对,就像绝大部分父亲一样,他完全不管宋好佳。

宋建军先生的美梦被宋好佳的成绩单击得粉碎。他决定洗心革面,改变教育方针,必须将宋好佳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让她知道什么叫“黄金条下出好人”。

宋建军先生是第一次做父亲,宋好佳是第一次做女儿,他们都不知道,万事皆有缘法,过亏或者过满,都只能破碎。

在宋好佳走投无路、没有学校愿意收留的时候,怀川私立中学向宋好佳敞开了它长满胸毛的怀抱。

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对宋好佳的打击都是致命的,她完全没有办法按照灾难等级给它们排序。

宋好佳在心底发誓,她将永远、永远、永远不会怀念自己的十六岁。

然而所谓命运,用逝去的岁月告诉我们,我们年少时所遇见的人,便是我们这一生能遇见的最好的人了。

——第一章——

1

高中开学当天,宋好佳就把自己这辈子攒下来的风头都出尽了。

宋好佳吃力地拖着行李箱,“哐哐当当”地走到教学楼下。公告栏前立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张贴着新一学期的分班公告,周围乌泱泱一片男生,一个比一个人高马大。

宋好佳身高一米五九,对外宣称一米六,在公告牌后不停地跳啊跳。

前线有人插队,队伍一片混乱,宋好佳无可奈何,戳了戳前面的男生,捏着嗓子,嗲嗲地说:“同学,你好,可以帮我看看名字吗?”

男生回过头,随便扫了宋好佳一眼,冷漠地说:“不会说请啊?”

下一秒,他猛然回过头,和宋好佳面面相觑,宋好佳一脸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天哪一一男生一边尖叫一边跳起来,大喊了一句,“女的!”

随着他差点喊破喉咙的叫声,所有人整齐地回过头,在看到宋好佳的一瞬间,刚刚还喧嚣沸腾的空气瞬间凝结,全场静寂。

盛夏的尾巴,阳光一如既往强烈,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一阵爆发的欢呼声,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叫:“也爷,好球!”

一阵微风吹过,天空澄澈如洗,温柔地发着光,树影婆娑,枝丫相互交映。

就这样,宋好佳悲惨的少女时代,开始了。

“我叫宋好佳……”

宋好佳低头盯着讲桌,紧张地抓着粉笔的手在颤抖。台下坐了三十几个男生,都漠不关心地看着她。宋好佳的大脑和身体都僵住了,把提前一周打好的自我介绍的腹稿给忘得一干二净。讲台下的人渐渐不耐烦起来。

岁月有神偷(2)

她的头越低越矮,生怕一抬起来,就会暴露自己的胆怯。她掐着粉笔头,干巴巴地补完了后半句话:“是个女生。”

台下嘘声一片。

三秒钟的沉默以后,班主任带头开始鼓掌。可是没人给他面子,拍了几下后,他只好咳嗽一声,尴尬地放下手。

他巡视四周,然后鼓励大家,问有没有人愿意和宋好佳坐同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宋好佳看到台下的男生们在一瞬间把桌子往后挪了几寸。她咬住下嘴唇,不经意地转过头望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突然,有人高高举起手,吊儿郎当地说:“老师,我,我,我。”

宋好佳随着声音望过去,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宋好佳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舒也,对着他头上扎成冲天炮的刘海目瞪口呆。好几年后,有个叫小田切让的明星以半丸子头迷倒万千少女,宋好佳想起舒也,只觉得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英俊得一塌糊涂。窗外枝丫茂盛,托起一整片蔚蓝的天空。

他的声音是独属于少年的干净,又漫不经心地放肆着。然后他不耐烦地晃了晃高举的手臂,顺便冲宋好佳眨了眨眼睛。

宋好佳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她赶紧挪开交会的目光,在心中默念《清静经》,并且十分正人君子地痛斥了自己差点向敌方阵营缴械投降的行为。

长得好看的人真是占便宜,什么也不用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人犯色戒。

谁知班主任只是扫了舒也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也没听到,重复了一遍:“有没有人愿意和宋好佳同学做同桌?”

那里不是有一个吗?宋好佳心道。

“这里不是有一个吗?”舒也愤愤地道出宋好佳的心声。

于是班主任又咳嗽了一声,重新开口问:“除了舒也,有没有人愿意和宋好佳同学做同桌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舒也愤怒了,辫子在头顶晃啊晃,问:“老师,凭什么!”

班主任慢条斯理地抬了抬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也爷,你在初中部可是大名远扬。俗话说得好,扎辫子的男人都不是好人,我怎么放心把宋好佳一个女孩交给你?”

舒也:“……”

俗话很冤枉,辫子躺着也中枪。

最后宋好佳一个人坐了讲台旁的特殊座位上。班主任过意不去,连连跟宋好佳说,以后就是一个大家庭了,日久生情,相处时间长了,总能培养出感情的。

宋好佳却很开心,擦干净厚厚的镜片,认真地在新书上写下白己的名字。

拜托,谁想和这帮臭男生培养感情,有这份耐心,她为什么不去考清华、北大呢?从今天起,她要和他们楚汉分明,他们过他们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人,总是靠着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活下去的。

2

高一(七)班有个女生这件事插翅而飞,才几节课时间就传遍了全校。于是一到下课时间,教室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帮人,大大咧咧地对宋好佳评头论足。

“嘁,白期待了。”

“好丑哦。”

“谁骗我说是个白富美的?出来看我怎么整你。”

“别笑,严肃点,她以后就是我校校花了呢。”

“搞了大半天,是个四眼钢牙妹。”

“……”

宋好佳埋头写作业,用力握住钢笔,恍若未闻。可是再怎么掩饰,脑袋和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眼前的宋体字越来越模糊,眼眶微热,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

“看什么看!”忽地一声怒吼,坐在宋好佳身后的男生站起身,将凳子狠狠踢倒在地,“砰”的一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说:“既然又黑又丑又胖,有什么可看的!”

宋好佳抬起头望向秦帅,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他是在帮自己还是在损自己。

秦帅是除了舒也以外,宋好佳第一个记得名字的男生,只需要多加一个字,宋好佳,秦很帅,对仗工整,朗朗上口。

不得不说,怀川私立中学的家长给孩子取名都十分艺术,

不过秦帅很烦宋好佳。对咯,青春期的男生,没有一个愿意和长得丑的女生说话。所以他此时突然站出来,连宋好佳都不明所以。

几个高年级的火冒三丈:“臭小子,跩什么跩,一个丑女,也就你们班当个宝贝。”

“关你啥事,”秦帅说,“嘴巴放干净点。”

“小子很横啊,给我出来。”

“要打架是不是?有脾气你们自己进来,老子懒得动。”

宋好佳抬头四顾,却看见班上的男生们都熟视无睹,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打游戏的打游戏,连个眼神也不往这边投。

“算了吧。”宋好佳对秦帅说。

秦帅掀眼皮看了宋好佳一眼,嫌弃地说:“别自作多情了,和你没关系,老子就是看不惯他们。”

岁月有神偷(3)

谁知挑衅的人刚踏入教室半步,教室里上一秒还是一盘散沙的男生们“轰”一下全站起来了。

他们一个个撸起衣袖,朝对面比画着,十分嚣张。

“哟,我当是谁呢。”舒也“哐当”一声将长腿搭在课桌上,一边剪着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出去。”

对方刚被吓得回过神,潜意识偷偷退后一步,瞬间被他不可一世的讨打模样激怒,猛地冲了进来。

半个小时后,教学楼下蹲了一排男生,楼上教室里一片狼藉。

班主任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宋好佳说:“宋好佳,你爸来了。”

不必他说,长眼睛的人都看到了,怒发冲冠的宋建军还有三十秒就会抵达“战场”,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宋好佳。宋好佳心道:完了。

参与打架的学生都蹲在草坪边,双手抱头。宋建军一个一个批过去,高年级的几个是惯犯,宋建军说要再记一次过。

轮到宋好佳的时候,宋建军更是火冒三丈,大吼:“我是让你来读书的,不是让你来丢我的脸的!”

宋好佳想说她也有好好读书,想说那群人轻蔑地嘲笑她,她都忍着,她也不想丢宋建军的脸。是她自己想要长得不好看,是她想要被人叫丑女、胖子的吗?

可不知为什么,一面对宋建军,宋好佳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明是可以忍下的委屈,一下子堵在嗓子眼,并爆发了出来:“嫌我丢脸,那你把我生出来干什么!谁想在这里读书啊!”

班主任这才意识到这对父女的关系有多差,赶忙上前去拉住宋建军:“主任你不要着急,这件事和宋好佳没关系,她没动手。”

“我动手了。”宋好佳眼里含着泪水,直视宋建军的眼睛。

宋建军暴跳如雷,指着宋好佳:“那么想打架是不是?我看你干脆也别读书了。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那你呢!”宋好佳噙着泪水,吼回去,“你就了不起吗?”

宋好佳的话音刚落,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意料中宋建军的一巴掌却迟迟未来,宋好佳抬起头,看到他整个人瞬间沉默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宋好佳,半晌后才说:“宋好佳,你就这样吧,我对你很失望。”然后他就转过身走了。

宋好佳看着他的背影,那句“我对你很失望”在耳边不断回响,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落。

她再一次把自己和宋建军的关系搞砸了。

回到教室里,全班静悄悄的,谁也不敢说话。

宋好佳埋着头,不要命似的写试卷。一直到下午放学,所有人都去吃饭了,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写试卷。等到她口渴难耐地放下笔,才发现饮水机里没水了。

宋好佳在走廊上提了一桶新的水回到教室里。她抬起大腿抵住水桶,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提,坚持不过一秒,水桶摔到地上,一大摊水溅出来,流了满地。

她的裤子被打得湿透,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止水。这时,有人从宋好佳身后把她挤开,宋好佳听到“哐当”一声,一桶新的水稳稳当当地立在了饮水机上。

宋好佳回过头去,看到班上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生,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女生就是麻烦,”他说,“搬不动就不要搬嘛。”

“谢谢你。”宋好佳说。

对方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别让水流到桌子下面。”

宋好佳点点头,赶紧去后门拿来扫帚和拖把。吃过晚饭的男生们陆续回到教室,看到饮水机边上一片狼藉,也没有人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总算清静了下来,宋好佳想要给班上的男生们道个谢.但他们对她依然很冷淡。在得知她是教导主任的女儿以后,他们就更提防她了,生怕宋好佳去打小报告。

宋好佳也无暇去建立友好和谐的同学关系,因为有一件让她更头疼也更紧迫的事——游泳课。

在乌泱泱一群男生面前穿泳衣,对于宋好佳来说无疑是凌迟。她捏了捏自己腰上的游泳圈,决定用大姨妈做借口,能躲一天算一天。

宋好佳鼓起勇气去请假,却被人捷足先登。舒也有气无力地站在体育老师面前,耷拉着小辫子,问:“老师,我可不可以请假?”

“为什么?”

“身体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舒也想了想,捂住肚子,期期艾艾地说:“大姨父。”

宋好佳默默放下搭在小腹上的手。

就这样,宋好佳和舒也一起,被体育老师一左一右拎到了游泳池。

等到了泳池,宋好佳发现自己纯属自作多情。一池子的男生像三岁小孩一样拿着水枪狂吼,玩得不亦乐乎,并没有一个人对她的泳装感兴趣。

宋好佳松了一口气,刚刚一直收腹的肚子像气球一样胀回了原状。

宋好佳扯着自己结实圆润的拜拜肉,心想游完泳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谁知刚迈出一步,突然听到一阵鬼哭狼嚎。宋好佳低头望去,看到了她那坑死人不偿命的猪队友舒也同学。

岁月有神偷(4)

他腰上套了个小黄鸭的游泳圈,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抓着墙壁边的台阶,眼里噙着泪水,十分狼狈地挥舞着手臂。

刘海和小辫子还跟着他一晃一晃的。

舒也两腿一蹬,水花四溅,宋好佳来不及闭嘴,被迫喝了一大口洗脚水。

宋好佳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往前面的深水区走去,心想能离这个蠢货有多远是多远。

她正在心中全神贯注地鄙视舒也,脚下没注意,一个打滑,“咚”的一声栽进泳池。

水一瞬间涌向她,灌入她的眼耳口鼻。宋好佳惊慌失措,在水下乱拍一气。可心越慌就越糟,恐惧侵袭了她的大脑,宋好佳觉得自己越沉越低,就要窒息。

然后宋好佳就着水下的最后一点光亮,看到挂着小黄鸭游泳圈的舒也扑腾着狗刨式向自己游过来。他丢开小黄鸭,一口气沉下水,紧紧抓住宋好佳的手。

宋好佳正庆幸死里逃生,就听到舒也颤巍巍地大叫:“啊!深水区!”

吼完这句话,舒也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女儿当自强,也多谢了他这么一闹,宋好佳定住神,总算找回呼吸节奏,一只手拽着他,一只手划水,好不容易才追上小黄鸭游泳圈。

宋好佳重重地趴上去,吐出一口气,用最后一点力气喊道:“救命!”

这天下午,舒也没来上课。据说是发烧加感冒,在医务室里输液。

坐在宋好佳后面的秦帅破天荒头一回主动找她说话,他用笔盖戳了戳宋好佳的肩膀:“那个谁,舒也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宋好佳不明所以。

秦帅不耐烦地说:“你不是救了他吗?”

宋好佳神色复杂地看了秦帅一眼,毕竟她对舒也的救命之恩来得十分尴尬,算来算去,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谁。

放学后,宋好佳又在教室里写了一会儿作业,但越写越错,中午没吃饭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起来。

过了饭点,她只好在小卖部买了一大堆零食凑合。

宋好佳吃着饼干,经过学校后面,对面是一条熙熙攘攘的小摊铺,烧烤、馄饨、铁板烧,混杂着三轮车的铃铛声飘过来。宋好佳鼻尖动了动,似乎闻见了油水“滋滋”的香气。

作为一个过来人,宋好佳的经验之谈,保持身材圆润的最好方法就是从早餐开始吃肉,大口吃肉,大口喝可乐。她看着手中最后一片饼干,揉了揉自己松垮垮的肚腩,只觉得肉体虽然勉为其难地饱了,但灵魂还嗷嗷待哺。

学校是全寄宿制,宿舍区的最左一栋是教师宿舍,一间屋子十来平方米。宋建军有一间,租了隔壁那间给宋好佳,她没有交住宿费,不在“住校生上课期间禁止离校”的条例中。

宋好佳馋虫上脑,跑出学校打包了一份铁板烧。她看着老板娴熟地丢下一大把米饭,忽地想到秦帅那句“你不是救了他吗”,犹豫了一下,又跟老板说:“再加一份吧。”

宋好佳把两盒饭藏在衣服下,被塑料饭盒烫得皮肤生疼,偷偷摸摸跑到校医室。谁知宋好佳刚推开门,病床旁边两列男生目光如炬地一齐向着她看过来。

宋好佳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探病,机械地转过身去准备开溜。突然有人开口:“好香啊,什么味道?”

“我跟你赌命,绝对是烤肉。”

秦帅慢吞吞地开口:“宋好佳,手背在后面干什么呢,什么东西这么见不得光?”

宋好住手里的两个饭盒无处可藏。

“原来教导主任的女儿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校门吃外卖啊。”秦帅讥讽地看了宋好佳一眼,冷冰冰地说,“真是大开眼界。”

宋好佳咬住下嘴唇,知道自己这下是惹起了众怒。之前宋好佳和他们只是相互看不顺眼,现在她算是正式把自己推向了敌对的那边。

“宋好佳我告诉你,从今天起……”

秦帅顿了顿,下一秒冲上来,抱住宋好佳的大腿:“你就是我的女神了。女神,赏小的一口饭吃,就一口,好吗?”

宋好佳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围在舒也病床边的男生们一窝蜂而上,不由分说地跪倒在她的饭盒下。

“好烫!”

“没关系,是烤肉啊!”

“地上那根香菜是谁掉的,给我捡起来吃了!”

宋好佳终于回过神来,目瞪口呆:“等等,你们这是在出卖灵魂你们知道吗?知道我校的校训是什么吗?让成功人士的子女更成功,大少爷们能有点骨气吗?能为家族增光添彩吗?”

一众男生抬起头,神色迷茫地问她:“骨气是什么?可以当肉吃吗?”

然后他们又埋下头对着饭盒群起而攻之,其中还夹杂着舒也愤怒的大喊:“给我住手!这是带给小爷我的!”

两盒炒饭被一抢而空,一滴油都没剩下。吃干抹净后,男生们开始犯浑,在彼此衣服上按上自己油腻腻的手印。一时间,整个病房里都是鬼哭狼嚎。

宋好佳讷讷地抬起头,看到舒也躺在病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眨了眨眼睛。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宋好佳想起他骑在小黄鸭上扑腾的样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岁月有神偷(5)

3

宋好佳和宋建军依然没有交流,沉默地共同生活。宋建军还是那个样子,在外面对学生耀武扬威,回家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两个人都不勤快,囤下的衣服堆得像山丘,已经隐隐发臭。宋好佳忍无可忍,周末的时候一起丢进洗衣机里。

十来平方米的房间,有一方小小的阳台,宋好佳抱着衣服推开门,看到日光倾泻而下,落在乳白色的橡木地板上,把窗花分成一格一格的。

宋好佳笨拙地站在阳台上,挂好衣服。

隔壁屋传来宋建军打欢乐斗地主的声音:“叫地主,不要,抢地主。”

宋好佳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大吼:“小声点儿!行不行!”

宋建军没理她,自顾自地出着牌。隔了一会儿,音响里又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快点儿,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宋好佳一肚子的火,抓起钥匙和饭卡,“砰”的一声关上门。宋建军听到关门声,终于舍得张嘴说话:“带饭!”

做梦吧,宋好佳在心中愤怒地想。

到了周末,学校里只剩下外地生和家长不能来接的本地生被关在教室里上自习。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大堂内空荡荡的。

“佳佳啊,晚上要吃什么?”

宋好佳想了想:“三两牛肉面,不要豆芽。”

“生活还习惯吧?”

“还好,”宋好佳一边刷饭卡,一边回答,“就是听说月底有考试,很担心。”

“别担心啦,小丫头,考试又不是一切,好好享受青春才对。”

宋好佳勉强笑了笑,端着碗在食堂的角落坐下。热腾腾的面条,上面撒满了葱花和牛肉,她吸了吸鼻子,被香气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后又想起什么,手在空中顿住,宋好佳心烦意乱地放下筷子,站起身,给宋建军打包了一份青椒肉丝和一份火爆双脆。

宋好佳恶狠狠地瞪着打包的饭盒,怕它很快会凉掉,只好狼吞虎咽地几口吃掉面。

离开的时候,不锈钢的汤碗还飘着些许热气。她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像是某些心意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只好步伐匆匆,留下一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回到宿舍,宋好佳将饭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扭头就走。

宋建军一边出牌一边吼宋好佳:“就不知道给我拿过来吗!”

钥匙刚刚插进锁孔里,宋好佳咬了咬牙,又折回宋建军的房间,把饭盒打开,放到他面前。宋建军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他吃东西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宋好佳莫名其妙一肚子火,说:“你吃饭的时候小声点行不行?”

宋建军没理宋好佳,还是咂巴着嘴。宋好佳气得将门”砰”一声关上,回屋去了。

宋好佳刚在书桌前坐下,听到窗外刮大风的声音,吹得玻璃窗“哐当”作响。她打开窗户,一股风灌进来。

风扑在脸上,冰冷却又让人平静。远处的天空已是一片深蓝,泠泠地发着光。

不过有光就好了,宋好佳在心中安慰自己,再等一等,黑夜过去,就能抵达未来了。

她趴在窗户上,拿出手机刷微博。这天是她很喜欢的一个明星贺千山的十六岁生日。宋好佳不是狂热的追星族,做得最多的也就是周末上网给贺千山的微博点赞。

宋好佳点开视频,是贺千山在舞蹈室的一段独舞。没有开灯的房间,年轻而英俊的男孩,穿着黑色毛衣,衣袖长过手臂,被他漫不经心地抓住。

月光透过四格窗棂落在地板上,冷冷清清的一截。他踩在上面跳舞,没有音乐,世界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少年的呼吸声。

黑暗的、无声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与月光一起沉沦。

十分钟的视频,宋好佳反反复复地看,看到最后眼眶微热,泪水猝不及防地掉落下来。

每一次看到这个人,她都会想要哭泣。

宋好佳想起她第一次见到贺千山的情景。

那天她正好在医院,输完液以后整个人非常疲惫,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医院永远是最安静也最喧闹的地方,人来人往,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电视里在播放近期爆红的电影,贺千山演了一个天才少年,穿白色衬衫,眉目如画,暗恋他的女孩缠着他给她写同学录赠语。他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故事里的风将少年身后教室的纱帘轻轻扬起,也将故事外的满墙爬山虎一并拂过。

那时阳光猝不及防地跌进来,宋好佳仰起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舞蹈视频一直重播到手机没电自动关了机,宋好佳叹了口气,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又似乎更难过了。

她摘下厚厚的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努力眺望远方,觉得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又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别的女孩的十六岁都是怎样的,大概是明亮的、欢快的、色彩斑斓的吧。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和她一样,忍受着孤独,慢慢生活着吗?

突然,天边一道闪电劈开,狂风怒吼,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呼呼作响,宋好佳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晾衣竿刚够到衣架,手一滑,挂在上面的衣服就被卷出窗外。

岁月有神偷(6)

“啊!”宋好佳大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文胸像破败的小船,在风中乘风破浪,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上一位男生的脸上。

作为一个标准的小胖妞,宋好佳从进入发育期就和所有的少女系列、小清新无缘,每次去内衣店,都是直奔店里清仓甩卖的加大码。

而此时盖在男生脸上的,就是一件印着劣质蕾丝的肉色大妈爆款。男生拉着一个皮质行李箱,站在寝室楼下的小路上。他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文胸,十分不可思议地看着它。

宋好佳捂住额头哀号,知道是祸躲不过,只能戴上眼镜,硬着头皮出声:“哎,同学。”

男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宋好佳。

这一秒,全世界的分针都指向“1 2”,沿街两侧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宋好佳在这一瞬间看清了男生的脸。

首先是他的眼,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眉毛,黑色的宽松套头衫,衬得他整个人越发白,像是一轮清冷的月亮,安安静静地发着光,有些触目惊心。

他一把扯下宋好佳的内衣,仰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大概是刚才看了太多遍舞蹈视频,在男生抬头的一瞬间,宋好佳竟然觉得自己看到了贺千山。

宋好佳的内心已经炸开了锅,早知道今天就把压箱底的那条草莓内裤挂出来了,或者是那双毛茸茸的卡通腿袜,为什么偏偏要是这件丑得惨不忍睹的肉色文胸呢?

“同学你好,可不可以麻烦你等我一下,站在原地别动?”

等她好不容易跑到宿舍楼后的小路上时,刚刚那个男生已经离开了。

说不上失落还是庆幸,一道闪电又从山坡后面劈下,天地白亮,宋好佳看到一旁的树干上搭着一件像是凶器的文胸。

晚上宋好佳作业写到一半,突然接到隔壁宋建军的电话:“过来给我关灯。”

宋好佳气得差点把笔杆折断,恶声恶气地问:“你自己没手吗?”

谁知三秒钟以后,手机又不依不饶地响起,宋好佳按了静音放在一旁。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的,宋好佳盯着面前的数学题,一动不动,宋建军终于识相地没有再打来。

半晌,宋好佳突然愤怒地将笔往桌上一摔,站起身走出去。

宋建军正侧躺在床上用iPad看小品,露着牙齿“咯咯”地笑。

宋好佳第一眼就看到饭盒摆在电脑桌前,饭菜没吃光,油腻腻的也不知道倒掉,筷子凌乱地放在桌上,落了一团油。

宋好佳语气冰冷地说:“别看了,我帮你把灯关了,黑暗里看iPad对眼睛不好。”

宋建军背对着宋好佳,恍若未闻,视频节目里演员怪声怪气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宋好佳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见他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啪”的一声关了灯。

宋好佳觉得自己要疯了。回到房间里坐下,一肚子火无处发,连做七八道题全都错了。转学吧,宋好佳对自己说,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和宋建军朝夕相处。

窗外夜色沉沉,一片漆黑。大雨将至,却迟迟不肯落下。

4

宋好佳今天下楼的时候又吓到人了。

男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好佳,然后脚下一滑,在楼梯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宋好佳在心中翻了个白眼,一脸麻木地从他面前经过。不是她不想拉他一把,而是食堂的麻辣牛肉面限量一百份,她已经错过好几天了。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食堂门口,正好撞上打着饱嗝儿的秦帅。他看到宋好佳,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哟,女神,恭喜你,又迟到了。”

“闭嘴!”宋好佳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路上把人吓傻了。”

秦帅问:“怎么,全校还有不知道我女神存在的人吗?”

宋好佳对他给自己的新称呼十分不习惯,说:“秦帅,我们俩没这么熟。”

“没事,你帮我多带几次铁板烧就熟了。”

“秦帅,你的画风转变太快,我反应不过来。”

秦帅说:“是这样的,我只对熟悉的人好。要是见人就笑,岂不是让人很没安全感?”

等宋好佳到了教室,看到一众人围在讲台边,她的眼皮直跳,直觉没有好事。

果不其然,新生校服发下来了。

怀川私立中学旨在培养一群绅士贵族,校服做得像模像样。白衬衫加黑长裤,春秋是亚麻的西装外套,冬天是深蓝色的英伦风大衣,搭配毛毡帽和手工皮鞋。

运动服是白底蓝边,两袖清风,张开手臂就能飞升。单独打一版女款太麻烦,所以宋好佳领到的是一套1 70码的男生校服。

宋好佳盯着桌子上的一整套校服,白色显胖,尺寸偏大,已经能想象自己穿上会有多丑了。

宋好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猛然回过头,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花花的肉体,男生们已经旁若无人地换起衣服来。

他们还保持着脱衣服和裤子的动作,和宋好佳面面相觑,这才想起班上还有个女生。

整间教室顿时鸦雀无声。

“啊——”不知是谁先尖叫了出来,颤巍巍地指着宋好佳,“有色狼!”

岁月有神偷(7)

宋好佳捂住眼睛,崩溃地大喊:“你们够了!给你们三秒钟时间,把衣服给我穿上!一!二!三!”

宋好佳数完“三”,放下手,却看见这帮男生继续若无其事地换衣服,刚刚的尴尬仿佛不曾存在。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宋好佳早上没有吃到牛肉面的委屈在此时此刻一并爆发——

“你!大高!胸毛这么多都不知道梳一梳!”

“还有你!眼镜!肚子三层游泳圈了也好意思拿出来晒!烤五花肉吗!”

“疯子,我就不说你了,胸腔挂了两条腊肉排骨,看着都心疼。”

“我说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身材烂成这样,稍微有点羞耻心的人都知道要藏着掖着,你们竟然还好意思往外秀,我看着都嫌丢人。”

“……”

“唉,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十分伤脑筋地说,“那我这种八块腹肌,黄金比例的美男子不脱的话,岂不是糟蹋了你的心意?”

宋好佳的目光穿过满教室的男生,直直地落在坐在最后一排课桌的舒也身上。

他双手撩起校服下摆,真的作势就要开脱。

宋好佳被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说:“也爷,小的错了。”

舒也的手还保持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腰间的肌肉若隐若现,他冲宋好佳眨了眨眼睛,用鼻音说:“嗯?”

“也爷,莫慌!”宋好佳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见风使舵地说,“是我冒昧了,小的现在就回避,你们慢慢脱,好吗?”

宋好佳一边说一边跑到教室门口,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教室门“哗啦”一声推开,宋好佳和来人撞了个满怀,手上的衣服散落一地。

黑色眸子的英俊男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好佳。

宋好佳猛地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正是昨天那件肉色蕾丝文胸。

下一秒,宋好佳突然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男生,震惊得忘了呼吸。

而顶着一张和贺千山神似的俊脸的少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若无其事地跟其他人打招呼:“早。”

大家的反应也平淡无奇,头也不抬地继续换衣服:“早啊。”

只有宋好佳还处在石化状态,她僵硬地伸出手,戳了戳把语文书立起来,躲在后面睡觉的秦帅:“这……这……这是谁?”

秦帅打了个哈欠:“你是没眼睛还是没常识?贺千山啊。”

贺……贺……贺千山?!

“演《岁月忽已暮》的那个贺第二章

1

宋好佳决定要减肥。

一个女生,一年总有那么三百六十五天嚷着要减肥。

放学后,宋好佳在座位上磨磨蹭蹭,等大家都离开教室,才偷偷摸出一个苹果。

宋好佳每天晚上饿得翻来覆去,夜里做噩梦闭上眼睛全是火锅、冒菜、烧烤、奶茶、小龙虾……刚刚出炉的奶黄包撇着嘴哭:姐姐,你不爱我了吗?

宋好佳觉得自己像是负心浪子,不敢回头,一回头,满地都是芝士蛋糕破碎的心。

她的体重掉了整整五斤,每次上体重秤都恨不得把睡衣、发夹、眼镜脱个精光。就这样她还不满意,总觉得自己牙齿上的两排铁钉有十公斤重。

苹果减肥法的第三天,苹果才吃两口,宋好佳就开始胃痛,像在刀山火海上滚。冷汗顺着额头和背脊沁透校服,她感觉胸口有成百上千只蚁虫在撕扯自己。

肯定是低血糖犯了,宋好佳伸手去拧自己大腿上的肉,要坚持下去,她想。

从小到大,同龄人总嘲笑她是丑女,甚至吐口水欺负她。那时候她读《丑小鸭》,沮丧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励志童话,丑小鸭原本就是白天鹅。

以至于之后的许多年,她连裙子都不曾穿过,并下意识地避开所有和美有关的事物。

“哗啦”一声,宋好佳抬起头,舒也站在教室门口,四目相对。舒也一愣,看到宋好佳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舒也蹙眉道:“你怎么不去吃饭?”

宋好佳嗫嚅:“减肥。”

舒也对她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颇为赞同地说:“是该减肥了。”

宋好佳面无表情,苹果飞过去砸向舒也的头:“哦,手滑。”

舒也懒洋洋地伸手,在半空中抓住苹果,低头咬了一口,英俊的五官皱在一起:“这么酸你也吃得下去啊?”

舒也将苹果扔进垃圾桶,拽住宋好佳就往外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放开我!我不吃!”宋好佳挣扎道。

舒也翻了个白眼,然后十分惊奇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居然圈不下宋好佳的手腕。

“叹为观止。”舒也感慨道。

十分钟后,舒也和宋好佳坐在食堂的小炒区,桌前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舒也优雅地伸出手,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打定了主意就算是用灌的方法也要让宋好佳把这碗汤给喝下去。下一秒,他的笑容凝结一一

岁月有神偷(8)

只见宋好佳用勺子淋了一大勺菜油在米饭上,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狼吞虎咽,恨不得手脚并用。

舒也没好气:“你慢点吃啊。”

宋好佳百忙之中从饭盆里抬起头,舒也伸出手,摘掉了粘在她鼻头的米粒。

她呆头呆脑地看着他,舒也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有被光影切成碎片的海浪。

从未有人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他好似透过她看到了别人,于是他对着那段旧时光露出了一个笑容。

宋好佳吸了吸鼻子,有一种想哭的预感。她低下头,桌上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热气,美色算什么,食物才是世界上最打动人的东西。

秦帅正好端着餐盘经过,用余光瞟到满桌的肉:“哇,也爷,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秦帅伸手去拿桌子最中央的糖醋里脊。舒也眼疾手快,夹着筷子戳中他的手指。

秦帅嗷嗷大叫。舒也挑眉:“一边去。’

秦帅惹不起舒也只好去惹宋好佳:“你是我见过最能吃的女生。”

舒也恶狠狠地剜了秦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问:“哦?秦帅同学,你这辈子见过几个女生啊?”

秦帅的一句话,让宋好佳闷闷不乐一整天,她努力憋着气收腹,幻想能多消耗一点卡路里,结果连作业都写不下去,两头空。

晚上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男生们成群结队,趁着休息时间去买夜宵。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人工下单,“可乐加冰”“热狗三根”“烧烤味的薯片”……

宋好佳捂住耳朵,趴在桌子上,催眠自己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舒也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踢了—下宋好佳的椅子腿:“走略。”

宋好佳对破坏自己减肥计划的罪魁祸首怒目相对,其实她生气的并不是舒也,而是意志力不够坚定的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稍微再忍一忍就好了啊。

“干吗!”宋好佳情绪低落地问。

“你不是要减肥吗?还坐着干吗?”

宋好佳不明所以,舒也蹲下身,平视宋好佳的双眼,他弯起眼睛,勾着嘴角笑:“走吧,小公主。”

这天夜空晴朗,运动场暖黄色的路灯安静地亮着,不远处的食堂人声鼎沸,头顶繁星璀璨,天上和人间,好似两个世界。

宋好佳跟在舒也身后,气喘吁吁地跑着,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肉都在抖。

“跑……跑……跑不动了。”宋好佳吐着舌头说。

舒也转过头,一边倒着跑,一边掰着指头数:“糖醋里脊、酸辣蹄花、青椒肉丝……”

报的正是中午宋好佳吃下去的菜单,宋好佳哭丧着一张脸,咬咬牙,不要命地往前)中。

舒也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跑一边教宋好佳正确的呼吸节奏,告诉她实在跑不动就改为快走,但绝不能停下。

宋好佳又咬牙跑了半圈,忽地鼻子一动。

舒也回过头,看到她仰起头,站在一棵树下惊叹。女孩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服,头上是毛躁的短发,月光落在她身上,眼前的宋好佳和他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重叠。有多少年了?如浮光掠影般涌上舒也的脑海。

他怔怔地凝视她。她张开双手,闭上眼睛,像在拥抱一阵看不见的风。

下一秒,宋好佳猛然抬起头,他已经分不清那个声音来自回忆还是真实,女孩弯弯的眼,覆上水雾的眉,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是桂花啊。”

何物动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良久,舒也才挪开目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好在被吹散在风中,谁也没有察觉。

“是啊,秋天来了。”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最远的地方重叠在了一起。

在舒也的带跑下,宋好佳跑了两圈半,走了半圈,宋好佳全身都是汗:“从小到大第一次跑这么远。”

“你中考八百米怎么过的?”

宋好佳揉了揉鼻子,左顾右盼,假装没有听到。

舒也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又懒又馋,胖是有原因的。”

两个人顺着操场的台阶往上走,教学楼的灯光出现在眼前。

“你体力这么好?”

“我可是篮球队的。”舒也斜睨了她一眼,剑眉上扬,“我还去旧金山跑过半马。”

宋好佳眼睛一亮:“半程马拉松?真的吗?好厉害,我也想参加!”

舒也拖着长长的声音:“哦——”

话音还没落,宋好佳的肚子“咕噜”一声响。舒也乐不可支:“上好佳,你的肚子都不信你的话。”

“不准吃夜宵,”舒也说,“也不准节食,好好吃饭。慢慢来,比较快。”

“真好。”

男生有微微的鼻音:“嗯?”

“流汗的感觉真好,比饿肚子好,像是认真地在活着。”

岁月有神偷(9)

舒也笑了笑,伸手想要摸她的头,悬在空中又顿住,只弹了弹她的额头,说:“喂,上好佳,你可别放弃啊。”

晚自习结束,教学楼只剩宋好佳一个人。

每次她出现在男生寝室,总会引起尖叫和混乱,一群上半身赤裸着的大男生鬼哭狼嚎地说她非礼。

为了还他们一片能自由裸奔的草原,宋好佳习惯性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

跑步过后,宋好佳舒服得仿佛全身都在呼吸,树影在地上间或投下点点清明,她一蹦一跳地踩上去。

男生寝室传来撕心裂肺的歌声,男生们光着膀子在走廊上打闹,生活老师怒气冲冲的吼声混杂其中:“王二明,你给我站住!”

一如既往。

宋好佳贴着楼梯墙壁偷偷往上走,前方有个背影一闪而过,男生的T恤一角消失在转角处。宋好佳跟做贼似的,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上楼,生怕吓到对方。

可再走了几步,宋好佳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探出头,看到男生竟然在自己隔壁寝室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的灯一瞬间亮起,男生英俊的脸在光和影的勾勒下毕现无疑。

宋好佳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因为这个人她认识。

应该说,全国人民没有谁不认识他——贺、千、山。

2

第二天,宋好佳鬼鬼祟祟地来到秦帅身边。

她用问数学题当幌子,再努力做出一副“我就随便问问可没有放在心上”的表情,说了昨晚看到贺千山的事。

“对啊,干哥不住男生寝室的。”

“为什么?”

“他经常外出拍戏,放学回去还要背台词、练舞,在寝室根本没条件,所以租了一间教师宿舍单独住。”

宋好佳颤巍巍地伸出手,使劲在秦帅的手臂上拧了一把,然后忧伤地说:“一点都不疼,果然是在做梦。”

秦帅已经疼得失去知觉。

“别傻了宋好佳,这跟做梦也没区别,”秦帅诚恳地看她一眼,“千哥有作为男人最起码的审美,你只用当他是一张行走的3D海报就行。”

说曹操,曹操到。贺干山推门而入,他单肩背着黑色书包,头顶翘了几缕呆毛,一边打哈欠一边揉头发。

贺千山睡眼惺忪,与宋好佳擦肩而过。

宋好佳憋了一大口气,一直等到贺千山回到座位上开始蒙头大睡,她才敢小心翼翼地将那口气吐出来:“他哪里是行走的海报,简直就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这天舒也值日,他坐在讲台上,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手中的飞镖。舒也的手腕轻轻一扣,飞镖射出去,落在教室墙壁的靶上,羽毛微微颤抖,正中红星。

舒也回过头,不知道秦帅对宋好佳说了什么,她突然沮丧地垂下头。舒也蹙眉,他特别看不惯宋好佳驼背含胸的样子,于是他又捡起一支飞镖,扔向宋好佳。

“当”一声,飞镖几乎擦着宋好佳的头发,稳稳当当地落在她面前。

宋好佳差点被吓傻,愣了三秒钟后,她咬牙切齿地回过头:“舒、也!”

她狠狠地瞪他,表情鲜明,又活过来了,舒也想。

于是他扬起嘴角无辜地笑,还不忘冲她眨眨眼睛。

这个时候,班主任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看了宋好佳一眼:“愣着干吗?回座位去。”

“明天开始摸底考试,大家都知道,既然是摸底,那自然要摸清楚,所以提前打声招呼,试卷很难。”

台下有男生接话:“老师,大家都这么熟了,还摸什么底啊。”

“就是就是,班上还有女生呢,不要动不动就摸底啊。”

哦,宋好佳心道,这个时候你们就想起来班上有女生了。

班主任皮笑肉不笑:“我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

宋好佳翻开自己的课后习题书,错错错,头皮开始发麻。如果说她进怀川私立中学是性别上走了后门,那成绩上就更是走了山路十八弯的门了。

有一句话说,努力了不一定有回报,但是不努力就一定没有。

然而不幸的是,宋好佳正是“努力了不一定有回报”的那一类。悬梁刺股,挑灯读书的事不是没有做过,抄课本、刷题库也是家常便饭,但她的成绩单永远和体重秤一样岿然不动。

这时,宋好佳抬起头,看到了一道奇观——贺千山面前整整齐齐排了一列队伍,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拜了又拜。

贺千山浑然不觉,依然我行我素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宋好佳好奇地问:“这又是什么习俗?”

秦帅俨然成了一个包打听:“考前拜千哥,是我校的优良传统。就跟微博上拜鲤鱼,不转不是中国人一样的道理。”

“封建迷信要不得。”宋好佳摇摇头说。

第二天考试前,宋好佳拿着三根抹茶味的百醇棒,走到贺千山面前,在全班同学和监考老师的目瞪口呆下,认认真真地三鞠躬。

“千哥,”宋好佳无比虔诚地说,“保佑我,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岁月有神偷(10)

贺千山:“……”

一周以后,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

宋好佳全班倒数第一,舒也全班倒数第二。

她的底被摸了个透彻。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宋好佳还是大受打击,趴在桌子上,把数学课本上所有封闭的字符涂成全黑。

下课时间,有几个男生正无聊地在教室后面叠罗汉,忽地听到一阵“乒乒乓乓”。

宋好佳回过头,看见舒也一手拖着桌子,一手扛着凳子朝自己走来。

他的刘海扎成的冲天炮晃啊晃的。

然后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舒也“哐当”一声将桌子放在宋好佳边上,再伸直了一双大长腿搭在讲台上,郑重其事地说:“上好佳同学,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多指教。”

宋好佳不明所以:“哈?”

“我得好好照顾你,”舒也对她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以免你因为感冒发烧、受人排挤、水土不服等种种原因错过今后人生中的每一次考试。”

是,她要是退学了,就没人帮他垫底了。

3

宋好佳最近郁郁寡欢。只吃苹果瘦下去的五斤肉早已反弹,她一上课就拿着课本,到最后一排收腹挺胸站着。

老师有些莫名其妙:“宋好佳同学你怎么了?”

全班男生异口同声地替她回答:“减——肥——”

贺干山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宋好佳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在舒也每天的监督下,宋好佳每天能跑下1200米,可是和21千米里的半马比起来,中间还隔了一个银河系。

她想要增加运动量.但舒也不让:“欲速则不达,想要持之以恒地做同一件事,最重要的是它要让你开心。你不要命地跑,只会越来越厌烦它。”

但减肥这件终身大事多的是旁门左道,宋好佳买来辣椒膏,在手臂、大腿和腰上涂上厚厚的一层,然后深吸一口气,缠上保鲜膜,试图加快脂肪燃烧。

结果勒过了头,宋好佳根本迈不开腿,像是活生生吞了一管辣椒膏,欲哭无泪地看着舒也。

舒也觉得自己脑壳疼:“你们女生一天到晚都折腾些什么玩意儿?”

宋好佳顿了顿,没忍心告诉他,在她们减肥界,还有酵素、代餐粉、热控、流脂茶等各种神器。

小小一瓶辣椒膏,真算不了什么。

好景不长,宋好佳的体重再一次进入平台期,稳如泰山般纹丝不动。

每天上体重秤都像是上酷刑,宋好佳对体重的执念几乎走火入魔,趁着舒也最近对她很放心,又偷偷开始节食。

这回她换了枫糖减肥法。枫糖浆加柠檬加辣椒粉冲水,断食,一天七杯,七天一个周期,网上的经验贴都说能瘦个六七斤。

每天中午,她装模作样地在食堂边上溜达一圈,然后从包里拿出水壶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可是饿啊,她心里像是关了个馋嘴小人,在监狱里摇着铁门大吼着:“放我出去!”到了晚上,就用指甲在墙壁上抓呀抓,宋好佳的胃都要被它抓破了。

人哪,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末的时候,宋好佳写不出作业,蹲在冰箱面前,盯着三明治和火腿肠找解题思路。

宋好佳答应过舒也周末也不能偷懒,她换了衣服出门,做伸展运动的时候,雨水从树上落下,滑进她的衣领,她一阵哆嗦。

她顺着身后的梧桐树望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宋好佳瞪大了眼睛,来不及尖叫,已经“砰”的一声被压在地上了。

她的脸摔进水坑,疼得龇牙咧嘴,宋好佳抬起头,和一张小白脸面面相觑。

小白脸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帮宋好佳捡起眼镜,涨红着一张脸,内疚得快要哭出来:“对……对……对不起。”

小白脸伸出手,原意是拉宋好佳一把,可是拉了半晌,他才默默地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她。宋好佳自暴自弃地坐在水坑里,戴上眼镜,瞧着眼前的男生分外眼熟。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我们班的?”

男生在雨中蹲下身,他胸前挂了一台单反相机,他一手给相机遮雨,一手给宋好佳挡雨,势单力薄,笨拙却诚恳。

男生依然红着一张脸,小声回答:“余乔白。”

“你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穿越了吗?”

余乔白将怀中的相机递给她,告诉宋好佳自己刚才在树上拍照。

打开相机,先是几张学校全景,再往前翻,宋好佳竟然看到了自己。她穿着白色运动服,衣服扎进裤子里,站在朱砂红的跑道上弯腰压腿。

在朦胧的雨中,一头短发的少女看起来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这是你拍的?”宋好佳十分震惊。

余乔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急忙解释:“我不是有意冒犯,你如果介意,我马上删掉。”

“不不不,真好看,我上镜很丑的,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我拍这么好看。”宋好佳指着屏幕,“你可以发一份给我吗?”

岁月有神偷(20)

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几组数据,男生的瞳孔放大,倏地转过头,不可思议般,怔怔地看向宋好佳。

对面的宋好佳还不知道,仍在上蹿下跳。她沮丧地吐出一口气:“余乔白,给我好不好?”

余乔白点点头,双手将体检单递给她。宋好佳把纸叠成小方块,放进裤兜里:“你怎么会在这里?生病了吗?”

余乔白摇摇头,小声说:“我爸爸在这里上班。”

“啊?你爸爸是医生啊?哪一科的?”

“外科。”

“那很辛苦啊。”

“嗯。”

宋好佳突然想到什么,站直身体,深深地鞠躬:“啊,对了,乔白,新年快乐!”

余乔白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

以前放假的时候和舒也他们在校外打篮球,球滚到路边的一个女生脚下。舒也让离得最近的余乔白去拿,他愣愣地杵在女孩面前,红了一张脸,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被嘲笑了整整一学期。

可是此时,他看着眼前的宋好佳,心中五味杂陈。

“宋好佳,”他轻轻地、轻轻地开口,“我从小在医院长大,看得懂体检报告。”

总蛋白低于60g/L,白蛋白低于30g/L,血钙偏于2mmol/L,血磷高于1.7mmol/L。

宋好佳一怔:“哦。”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窗外那只乌鸦已经越飞越远,直至再看不见。

突然,宋好佳仰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乔白,你可以替我守住这个秘密吗?”

余乔白端着相机,一动不动地看着宋好佳。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入学时的短发不知不觉已及肩,一双粉红色的旧毛线手套显得她的手指粗壮无比,是个十分不精致的女孩。

她趁着他发愣,笑嘻嘻地伸出手:“拉钩上吊,”

良久,余乔白钩住宋好佳肉肉的尾指,声音哽咽地说:“好。”

她的手比大部分女生的要肥,软软的,就像是一株脆弱的多肉植物。

余乔白想起自己在那场举国哀悼的大地震中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满目废墟之下,时间恍若停止。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一簇绿意静静地抬起头。

它追寻阳光,却又不能置身于艳阳下:它需要雨水,却又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淋。它看起来是那样生机勃勃,却又脆弱得像一个梦。

刹那芳华。

就像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