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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睡如故

发布时间:2017-08-13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1

江别庭睡醒时给自己点了根烟。

她是老烟枪了,右手中指和食指被熏得有点泛黄,经纪人总抱怨她:“你是女神,被人知道抽烟怎么行?”

“当年真是选错了风格,”她挺无辜,“早知道就走摇滚颓废风了。”

经纪人拿她没办法,和她的未婚夫元榭提过一次。元榭知道后去苏富比替她拍了一颗二十多克拉的鸽血红宝石,做成了戒指,要她戴在手上。江别庭戴了一次就扔到了一边,经纪人心疼得不行,她懒洋洋一笑:“太沉了,勒得手指头疼。”

江别庭抽完烟,拿脚碰了碰还在裹着被子睡觉的男人,说:“该起来了。”

半天,男人从被子里探出个头,一双桃花形状的眼睛泛着红,云遮雾绕的,看了她半天,才有点儿不确定地叫她:“别庭姐?”

江别庭“嗯”了一声,他慢慢坐直身子,将被子抱在胸前,惊恐地说:“我们俩……”

“应该是睡了吧。”江别庭道。

男人姓卫,卫鹤楼。卫家的小儿子,南加州大学留学归来,拍的第一部电影成本低却拿下了柏林的银熊奖。江别庭十七岁出道,混到如今已经功成名就。多少大导演捧着剧本等她,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却因为欠人情,要给这样的毛头小子当女主角。

她笑了一声,俯下身子凑到他眼前:“卫导,你不会去报警吧?”

“报警?”

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她说:“告我非礼你啊。”

江别庭眼看着他的脸从额头开始红,一路蔓延,赤裸的肩头也变得红润可爱。她故意坐在床上,揽住他的肩膀道:“卫导,你可不要出卖我呀。我被抓了,对咱们电影宣传不大好吧。”

卫鹤楼被她揽在怀里,连呼吸都有些费力,一字一句说:“不会的……”

“不会什么,不会影响宣传?”

“我不会报警……”

他终于落荒而逃,抱着衣服冲进了浴室。江别庭听着里面凌乱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却又慢慢垂下嘴角,望着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许久,她站起身来说:“卫导,我先走啦。”

卫鹤楼从浴室里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房间里江别庭已经走了,床头柜上压了一支金笔,拿起来就露出了下面的支票。卫鹤楼仔细看了看,支票上的零还挺多。他坐在那里,仔细想了想昨夜的事儿。

昨晚电影杀青宴上大家都喝多了,他走出去散散步,就看到江别庭站在那里,不知在跟谁打电话。卫鹤楼转头要走,可她正巧转身,看到他,便叫住他说:“来扶我一把。我喝多了,站不稳。”

听她说话倒是很清明,可卫鹤楼刚过去,她就像没骨头似的瘫在了他的身上。

卫鹤楼把她送回酒店后要走,可她一把抓住他,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哭泣着问:“为什么要走?我不好吗,你亲一亲我!”

电视上的她从来都是高贵冷艳,不食人间烟火的。可这一刻,她哭得声噎气堵,眼线晕开,口红擦花,反而有种小女生的楚楚可怜的味道。

卫鹤楼勉强把持住自己,想把她从身上扯下去:“别庭姐,你放开我……”

可她的手已经滑了下去,灵巧地解开他的皮带扣,把自己往他身上蹭,说:“我不放!”

她一边含糊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一边紧紧抓着他,哪个男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况且他也喝了不少酒,像是干柴遇到烈火,他实在把持不住,就反身把她压倒……

这一夜是说不尽的荒唐,她在他身下化成一汪春水,急促而小声地喘着气,他看她像是疼,于是停下来望着她。她不看他,只紧紧闭着眼,轻声说:“别停呀。”

后来她睡着了,长长的发散在枕头上。他上了床,她就滚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死活不肯放手。

“别庭姐,”卫鹤楼看着支票,无奈地笑了,“你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2

江别庭离开前把房费付了。

经纪人在门口等着,看她出来,打开平板给她看。网站的头版头条就是她,拍的是她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一起步入酒店的样子。她“啧”了一声,挑剔地说:“把我拍得这么胖。”

“不是胖不胖的问题--”经纪人快绝望了,“姐,你快给元总打个电话吧,我联系不上他。”

江别庭出了烂摊子,收拾局面的人从来是元榭。她勉为其难地给元榭打了电话。半晌,元榭接起来说:“我这边是午夜三点,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最好不要打扰我。”

“我被人拍到了,你帮我摆平吧。”

那边元榭沉默一会儿,“咔哒”一声把电话挂了。江别庭看经纪人一张脸都气得扭曲了,忍不住笑起来,说:“你看,我打了也没用。”

经纪人快被她气死了,她却若无其事,上微信和闺蜜团约了晚上一起打麻将。能当她闺蜜的不是歌坛天后,就是电影天后。大家分享着最近的新鲜事儿,她装模作样了半天,说:“也没什么,就是昨天不小心睡了个导演。”

一睡如故(2)

“卫鹤楼?”歌坛天后消息最灵通,“他长得那么好看,居然被你抢先一步了。”

江别庭还在炫耀:“他腹肌真结实,硬邦邦的……”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电话响了,她随手接起来:“哪位?”

卫鹤楼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庭姐,你有东西忘在酒店了。”

江别庭本来不想理他,可歌坛天后一直在旁边掐她。她无奈,敷衍着说:“那你来找我吧。”

江别庭穿着拖鞋出去时,正好看到卫鹤楼走进来。江别庭眼尖,认出他穿的西装是今年新款的定制,穿在他身上,看起来比模特还要英俊不少。

“别庭姐,”他在她三步外停下,似乎在防备她扑过来,“这么冷的天,你不多穿件外套吗?”

他的英俊是那种良家妇男式的乖巧,江别庭看到就想逗他:“我穿了外套,你怎么英雄救美,替我披上你的衣服?”

他愣在那里,江别庭哈哈大笑着走过去,像是想要抱住他。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后退一步,把手提袋横亘在两人中间:“这是……这是你的东西。”

江别庭笑眯眯:“是什么呀?”

他小声回答。江别庭凑近他:“我听不清。”

“是你的内衣……”他像是豁出去了,抬起头来看着她,“你扔在沙发上,被服务员捡到了。”

江别庭顿住了半天,才解释说:“我胸小,穿不穿都差不多,所以很容易忘记。”

他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被江别庭瞪了一眼,又连忙说:“不小……”

这句说出口,卫鹤楼就知道要糟。果然,江别庭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哟,你知道得挺清楚啊?”

卫鹤楼脸红得像要滴血。江别庭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东西送你了,就当是留个纪念吧。”

她说着就往里面走,身后,卫鹤楼忽然叫住她:“别庭姐。”

江别庭半回过头,就看到他脱下外套,走过来披在了她的肩上。介于少年与青年的清冽气息包裹住她,他手臂伸过来,像是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江别庭略略愣住,他却已经收回了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语速很快地说:“夜里风冷,你不要冻感冒了。”说完这一句话,他脸红到极点,低着头就往外走。

江别庭叫住他:“卫导,你对我这么好,不会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吧?”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他被门槛绊住,“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江别庭要过去扶他,可他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江别庭愣了一会儿,回去和闺蜜们分享。有个闺蜜说:“他这么清纯?不至于吧,我记得他挺玩得开的呀?”

另一个接过话茬道:“少男心,海底针。他一定是喜欢别庭,才会这么清纯。”

江别庭听了,说:“我可不想惹到这样的小男生,万一哭着喊着要我负责,那多没劲儿。”

她们深有同感,一致认为玩什么都不能玩心,要是真动了情,死期就到了。

3

江别庭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每天吃炸鸡火锅,到要去参加电影首映礼时,才发现自己胖了三斤。她捏捏自己的“游泳圈”,看着服装师手里捧着的一件小礼服,裙摆是水晶流苏,若是穿上,走动时一定像阳光下的水一样波光潋滟。可这礼服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贴身,所以穿的人那是一点赘肉都万万不能有的。

江别庭觉得有点儿心虚:“你说我吸着肚子,是不是就看不出来了?”

“姐!”服装师忍无可忍,“您能靠谱点儿吗?”

那天的江别庭穿了一套燕尾服,头发盘起来,化的妆锋利冶艳,是刺破眼球的嚣张美丽。她一走到红毯上,所有的摄像头都转向她,闪光灯亮成一片星海,她目不斜视,唇边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旁若无人地走上了最顶端。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大明星,十七岁时演第一部电影,就绽放了光彩。

卫鹤楼站在台上接受采访,看到她时视线凝固了一下。江别庭怕他真的爱上自己,点了点头就准备与他擦身而过。有记者叫她的名字:“别庭姐,对观众们说句话吧。”

江别庭转过头,微微一笑道:“大家好啊。”

她说完这句,记者还以为有下文,可她已经迤迤然走进去了。身后,卫鹤楼走过来,问她:“你这样对记者,不怕他们瞎写你吗?”

“我怕啊。”她回答,“可谁让我未婚夫有钱呢。你知道的,不论哪一行,没有点儿钱都混不下去的。”

卫鹤楼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于是闭嘴不语。她睨他一眼,眼波流转,伸手将他困在走道同自己之间。她个子高,可他更高,两人差了大半个头的距离,他连忙蹲了个马步,让自己低下来仰视江别庭。

“别庭姐……这是怎么了?”

一睡如故(3)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没有啊,怎么这样说。”

江别庭垂着眼,审视地望着他,又勾了勾他的下巴:“卫导,你只比我小三岁,就有代沟了哦。”她说完,迤迤然放手,挽住他的手臂,嫣然一笑,“所以呀,千万别喜欢上我。”

卫鹤楼不说话了,两个人结伴走入会场,江别庭同卫鹤楼坐在一起,两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电影是民国背景,江别庭是女主,她为了这个角色减了五公斤,看起来窈窕消瘦,苍白如纸,美得风情万种。

江别庭的美,就在于眉眼之间,灵动婉转,演什么是什么。她自己也被自己迷倒了,于是专心致志看着,左侧却伸来一只手,握住她的,在她掌心里慢吞吞地写起了字。

黑暗里,只有屏幕上冷冷淡淡的光。卫鹤楼眼睛凝视着屏幕,嘴角扬起,像是在聚精会神地看电影,可他的手就那样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江别庭掌心发麻,心里发痒。她想把手抽回来,但卫鹤楼拽得很紧,江别庭无奈,又因为好奇心重,真去猜起卫鹤楼到底写了什么。

这是个“我”字,她想下一个字是“不”。

他慢慢地写,她细细地猜,到最后一个字,就组成了一句话: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还要说出来,江别庭腹诽:也太幼稚了!

可他还没写完,正在继续往下写。这次他只写了三个字,就停了手。他的指尖点在她的掌心里,带一点微凉的感觉。

我爱你。他写。

江别庭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向着同卫鹤楼相反的方向微微倾身。卫鹤楼望了她一眼,恰好屏幕上繁星满天,映在他眼底,也像是星河落了下来。他长得不大像个导演,更像是电影明星,一颦一笑都蕴含着优雅的风情。

江别庭聚精会神地看着电影,手像是漫不经心地垂在腿上,可掌心被他拂过的地方滚烫地热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没入其中,将要生根发芽。

4

那段时间江别庭不敢和卫鹤楼碰面,所有关于电影的宣传通告,都装死不去。经纪人打电话质问她,她一边吃薯片,一边若无其事地说:“让元榭去处理。”

“你别玩火了!”经纪人骂她,“我是元总,也不会一直忍你。”

挂了电话,江别庭倒在沙发上,有点儿没精打采。经纪人的最后一句话总在脑子里回荡,她不大服气,拿起电话,想了想,又丢到了一边。

她总麻烦元榭,元榭虽然不耐烦,却每次都帮她处理得非常妥帖,她有要求,他也总是毫不推辞。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元榭是不是爱上自己了?不过想完之后她就会让自己认清现实,元榭是不会爱自己的。

她心里不高兴,于是第二天花枝招展地出现在卫鹤楼面前。在她的脑补中,卫鹤楼应当对她惊为天人,视线一刻都不舍得离开她。然而卫鹤楼只是看了她一眼,对着她点了点头,就去和女二说话了。

江别庭站在那里,聚光灯对准她,记者们噼里啪啦按快门,她虽然生气,却还要保持微笑。

整场发布会下来,卫鹤楼和她说的话屈指可数,她忽然有些怀疑,那天在她手心里写“爱”的事儿,只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蔫头蔫脑地坐上车,另一边的车门被人拉开,有个人坐上来问她:“就这么走了?”

江别庭呆了呆,看着卫鹤楼,半晌,冷笑一声:“我懂了,你这是和我玩欲迎还拒?”

卫鹤楼没否认,微微侧着头看她。他今天穿了三件套的礼服,胸口别了贝母的胸针,映着车窗外寡淡的光,倒像是木偶点了睛。江别庭是个颜控,每次看到他的脸都觉得世道不公,为什么就有人能长得这样无可挑剔。

江别庭想明白了,连笑容都不太友好:“还不下车,等着和我回家春风一度?”

“别庭姐,”他问,“你生气啦?”

他说话软软的,像是撒娇,江别庭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心里已经在想他怎么这么可爱。她一旦认定一个人可爱,那么无论如何也不会讨厌他了。

江别庭“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卫鹤楼立刻小声说:“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不该和你闹别扭。可你不知道,你总避开我,我心里有多难受。”

“我没有避开你啊。”

江别庭睁眼说瞎话,他却立刻笑了起来:“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我喜欢你。别庭姐,我给你赔礼道歉好吗?”

“你真的是卫鹤楼?”江别庭有些怀疑,“怎么忽然变成情场高手了?”

“因为我发现,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他一本正经说,“你不喜欢纯情小男生不是吗?”

江别庭瞪大眼,还没说话,前门忽然被拉开,经纪人狼狈地扑上来,一踩油门就走。江别庭没坐稳,一头撞进了卫鹤楼怀里。卫鹤楼闷哼一声,撒娇说:“别庭姐,我的心被你撞疼了。”

他简直变了个人,让江别庭招架不来。前面的经纪人训斥他们说:“把头低下去,一堆狗仔守在门口,等着拍你们俩的照片呢!”

一睡如故(4)

“狗仔怎么会知道他在咱们车上?”

卫鹤楼闻言,笑着说:“因为我上车的时候,特意让别人看到了。”

江别庭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杀人是犯法的”,卫鹤楼已经俯下身去,把头靠在了她的腿上,自下而上地望着她说:“别庭姐,带我回家春风一度吧。”

前面经纪人大声咳嗽起来,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江别庭翻了个白眼,故意说:“成啊,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被累死,还是你被榨干。”

5

她口气说得大,其实半路就软了,到家后抢先一步把卫鹤楼领到了客房里。

客房在一楼,她的主卧则是在二楼,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非常安全。可惜卫鹤楼不肯按照她安排好的戏码来,趁她刷牙的时候,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吓得她一口泡沫咽了下去。他把头埋在她脖颈里,温柔地说:“真的不和我春风一度?”

“你还没完没了了。”江别庭推开他,“卫导,别人越是喜欢我,我越想跑。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准我会摇着尾巴扑上去求你垂怜呢。”

“可我做不到。”他有点儿苦恼,“我只要一想到不喜欢你,就难过得不行。”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深情戏码。”

江别庭转身要走,可他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她身后的镜子是凉的,可他胸膛火热,手也紧紧地揽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江别庭本想挣扎,又想了想,便无动于衷任他亲吻。他的舌煽情地舔舐过她的齿与舌尖,想要同她交缠在一起。她再忍不下了,推开他,慢吞吞地说:“不早了,该睡觉了。”

“别庭姐,”他问她,“和我接吻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差吧?”

江别庭不说话,拿手背擦了擦嘴就去睡了。

那一夜她没睡好,翻来覆去,只觉得太阳穴跳着疼。早上她起来,下楼时看到桌子上摆的都是早点,全部被细心地放进了保温饭盒里,吃起来刚刚好。

江别庭走过去,吃了几口就觉得咽不下去了。她坐在椅子上,叹气说:“卫鹤楼啊,你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我。”

这世上的好姑娘这样多,她是最坏的那个,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欣赏的地方,又如何坦然接受别人的爱情?

之后,江别庭大概有小半年没再见到卫鹤楼。

他打电话给她,电话号码被她拉黑。有他在的场合,她从来不肯参加。

后来就有了流言,说江别庭和卫鹤楼拍戏时闹矛盾,两人是面和心不合。顶头大老板亲自给她打电话,好言相劝半天,又下了最后通牒:“卫鹤楼的新电影又要开拍了,你当他的女主角吧。”

江别庭忍气吞声地给卫鹤楼发了条短信,打听他新任女主定下来了没有。那边很快有了回应,他只回了她四个字:我在等你。

这四个字最平常不过,正着念反着念都很简单,不过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

可江别庭愣在那里,握着手机,像是在握着一颗热切忠诚的心。她想把手机扔了,良久,也只是握着它,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手机屏幕还亮着,许久,渐渐熄灭了。江别庭叹了口气,替自己点了一支烟。她最早是不抽烟的,后来烦心事儿多了,再加上和别人赌气,越是不要她做这些事,她偏偏要背道而驰。

人人都说,美人儿一辈子只要开开心心就好,可她的烦恼这样多,多得像是要早生华发。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她只有一张脸,如果留不住,这一辈子,似乎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东西了。

6

卫鹤楼的新戏讲的是个男女主角在沙漠里植树造林顺便培养爱情的故事。

江别庭需要提早进剧组拍摄。那天天色昏沉,刮着风,吹得人眼都睁不开。江别庭早上起来没精神,拿冷水洗了脸,这才勉强振作起来。

沙漠里昼夜温差大,太阳没彻底升起来前,都冷得让人打哆嗦。

江别庭本来披着件军大衣坐在那里,卫鹤楼喊了她一声,她就脱下大衣,慢慢走到了镜头前。那一瞬间,她立刻变了个人,明星的光环被从身上剥离,她穿的是破旧的毛衣,头发乱蓬蓬的,连眼睛里的光彩都没有了,只是木然地望着地平线。

这个镜头里,她没有一句台词,却要表现出莫大的痛苦,因为她和爱人栽下的树苗,在这个夜晚尽数被冻死了。她迟缓地转动着眼珠,望向镜头,她像是哭了,可眼角分明没有一滴眼泪。

卫鹤楼透过镜头凝视着她,一瞬间被她摄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是天生的演员,将自己整个儿都融入了角色里。卫鹤楼在这一刻深深地爱着她,爱到恨不能跪在她的脚边顶礼膜拜。

他不舍得喊“停”,却还是比了个完成的手势。他站起来,看到江别庭还站在原地不动,她眼里,那一颗迟了很久的泪,现在才滚了下来,她仍在角色里没有走出来,麻木而悲伤地将自己站成了一棵树。

卫鹤楼走过去,将外套披在她肩头。她还是没动,只是轻声问他:“演得怎么样?”

一睡如故(5)

“吓到我了。”他说,“我差点儿忘了你叫什么,还以为看到的就是桂树。”

“桂树”是剧中女主角的名字。江别庭笑了一声,叹气说:“世上如果真有这样傻的女人,一定不会是我。”

“你觉得她傻?”

“在这样的地方种树,还不傻吗?”

卫鹤楼没说话,后面有人叫他们的名字,他扯着江别庭的袖子,把她送上了车。别的工作人员已经启程了,两个人落在最后,开着一辆车慢慢往前走。风渐渐大了,吹着黄沙敲打在窗户上,江别庭把头靠在窗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许久,车子猛地一震,她睁开眼,问卫鹤楼:“怎么了?”

“熄火了。”卫鹤楼神情很严肃,“我得下去看看。”

外面的风刮得很大,整个世界都是黄色的沙粒。江别庭一把拽住他:“别下去,这种天气下去很容易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不下去车子就发动不起来。”

“我们等风停了再说,卫大导演,你连偷懒都不会啊?”

她这么说了,卫鹤楼犹豫一下,勉强同意下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像是睡着了,把头埋在大衣里。卫鹤楼觉得有点儿不对,推了她一把,就看到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手果然是一片滚烫。她勉强睁开眼,虚弱地说:“风停了吗?”

“马上。”

其实风越来越大了,不然发现他们失踪,剧组的人一定早就找来了。卫鹤楼哄着她睡觉,自己握住门把就要推开车门,可她伸出手来,拽住他的衣角说:“别走……”

“我不走。”

“你骗不到我的。”她说,“卫导,咱们俩差了三岁,我太了解你们这些小男生了,你是不是想赶快开车回去,省得我烧坏了……你别走,我真没事儿……我真怕你舍命救了我,我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她眼睛闭着,睫毛像是被风吹得不堪重负,只能轻轻地颤抖。卫鹤楼不语,许久,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我不要你报答我,我舍命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他说完,拂开她的手,像是义无反顾般下了车。

江别庭整个人都烧得快崩溃了,扯了他一下却没扯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没入了黄沙里。

她听人讲过,每年这个时候的沙尘暴都要夺走几条性命,所以导游也反复叮嘱他们,遇到风沙,一定要就近找个掩体躲好。

卫鹤楼……她在心里叫他名字,如果你出了事儿……我不会原谅你的。

可时间过去得更久了,车外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声响,她后悔了,只要他回来,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再也不准他离开。

她蜷缩起来,绝望地想,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忽然猛烈地吹了进来,有个人冲进来,用力将车门合上。江别庭哭得颤抖,被他一把抱在了怀中。他身上全是沙子,脸颊不知道被什么划出了道伤口,正往下流血,一滴血珠子落在了她的唇边,咸腥温热。

江别庭听到他的声音,喘息着问她:“怎么哭得这么惨?”

“你回来了……”她哽咽着摸索着他的身上,直到发现他完好无损,才“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他哄着她,要她不要哭了,又把水在怀里暖热了喂给她喝。车子发动起来,可她抱着他不肯松开。他有点儿无奈:“别庭姐,你不放开我,我没法开车。”

“我没力气松开了……”

她回答完,他就笑了:“别庭,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下一刻,他已经吻住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别庭姐,而是别庭。她哭泣着,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他替她擦干净了,用外套将她裹起来。她乖乖地靠在座位上,一眨不眨望着他,他面孔有点儿红,小心地开着车,忽然说:“别这样看我……”

“为什么?”

“我怕我会忍不住吻你。”他说,“江别庭,你不是知道吗,我爱你。”

7

江别庭是真的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和卫鹤楼在一起。

可世上的事儿,大多逃不过凑巧二字。卫鹤楼将她救了下来。她以身相许也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儿,日后说起来,总是要提一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两人搬到了一起住,早上出来晨跑也要手牵着手。门口的狗仔看到他们俩一起出来,愣了一下,下一刻一起跳了起来,不停地给他们拍照。

江别庭其实和狗仔的关系不太好,这一次却面带微笑,还摆了个姿势说:“把我拍美一点。”

狗仔看她肯说话,连忙问:“别庭姐,你这是另结新欢了?”

一睡如故(6)

“是啊。”她嫣然一笑,牵着卫鹤楼的手说,“我和元总解除了婚约,现在是自由身了,和别人恋爱也很正常吧?”

狗仔们面面相觑,她却已经跑远了。身边卫鹤楼问她:“你真和元榭解除婚约了?”

她漫不经心:“还没呢,有空跟他说一声就好。”

他不说话了,往前跑去。江别庭费力地追了上去,笑道:“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卫鹤楼不准她说下去,一转头,亲住了她。两个人都在跑步,他的牙就脆生生地撞在了她的牙上。江别庭疼得飙出了眼泪,看他气鼓鼓却又心虚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谁让你长得好看呢,卫鹤楼,我就原谅你这么一回了。”

那天晚上,她当着卫鹤楼的面给元榭打了电话。他难得回国,问她:“什么事儿?”

“你还没看新闻吧。”她恬不知耻,笑盈盈问他,“咱们俩解除婚约了。”

“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他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笑了:“为了卫鹤楼?”

“也不完全是吧,主要是觉得跟了你这么多年,我有点儿吃亏。”

“你忘了当初说过什么了吧?”

“是呀。”

他说了句“好自为之”就把电话挂了。她心里难受,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替她拢着长长的发,安慰她说:“别为了他伤心……”

“我为什么要为他伤心?”她翻个白眼,却又轻轻地说,“我只为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年不值。”

江别庭十六岁时,知道自己的闺蜜莹姐有了男朋友,就是元榭。后来她在同莹姐拍戏的时候认识了他,两人一见如故,一发不可收拾。江别庭那时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不知道天高地厚,却知道莹姐对自己有多好,所以哪怕对元榭一见钟情,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出来。

那时莹姐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参演的第一部戏就是元榭投资拍摄的,戏拍到一半,却出了意外,一盏吊灯从场地内的天花板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了莹姐。

从此,元榭没有了心上人。

江别庭浑浑噩噩,可元榭却找上了门来。这英俊的男人眼眶是红的,看着她,哀求说:“阿莹最大的梦想就是拍一部好电影,这电影只拍了一半,你能不能替她演完?”

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在他这样的神情面前也要败下阵来。她点了头,辍学拍戏,谁想却一炮而红。再往后,她借酒装疯,向元榭自荐枕席,元榭只是说:“我心里只会有一个人。”

她坐在地上,只穿了薄薄的睡裙,头发垂下来,狼狈不堪,偏偏抬起头,很无赖地笑了:“那你和我订婚吧。莹姐不是要你照顾我吗,你不喜欢我算了,可你要养着我。”

别答应我,她在心里想,让我彻底死心吧。

可他望着她,平淡地说:“可以。”

这一句“可以”,辜负了她近十年的风华正茂。

那一晚她喝多了,她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来接自己回家,他只说在加班,就把电话挂了。

再多的期待,也变成了灰。她觉得自己醉了,远远地看到卫鹤楼走出来,逆着光,他看起来就像是十年前的元榭。

你不肯爱我就算了,我总该找个人来爱自己。她抱住卫鹤楼,和他一起回房,一夜荒唐。

她像是在报复一个不知名的影子,可伤害到的,分明只有自己和卫鹤楼。

“不要为了不爱你的人来折磨自己,”她轻轻地说,“因为他永远不会心疼的,他只会觉得厌烦。”

“那你会厌烦我吗?”卫鹤楼问她。她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只希望你等着我。”

她没有说要他等什么,可他听懂了。

她要他等着自己,等着自己爱上他,而不是把感情停留在喜欢。

一段感情,只有其中一个人愿意退让,愿意等待,愿意体谅,才能走下去,才能继续爱。

她和元榭,一个执迷不悟,一个心如朽木,再纠缠,也只会两败俱伤。

江别庭闭上眼,揽住卫鹤楼的脖子,他亲吻她,虔诚而热切。

8

可她不知道,元榭曾同卫鹤楼有过一段对话。

卫鹤楼十四岁时离开家去了美国念书,那一年江别庭红遍大江南北,连美国的电影院里,都贴上了她的海报。

那时的卫鹤楼低着头,从电影院匆匆走过,却又停住步子,抬起头,看到少女眉目如画,着红衣,于满天芦花里微笑着落下泪来。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最动人不过少年的爱,像一柄利剑,一瞬间贯穿了他的心脏。

他爱上她,是这样命中注定的事儿。

他回国时,却听到了关于她的传闻。据说她是个坏女人,表面上走女神风格,实际上却脾气极差,她似乎心情总不好,永远漫不经心地抽着烟……

她的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可他仍爱着她。

一睡如故(7)

后来他遇到了她的未婚夫,他忍不住问元榭:“你为什么不能让别庭姐快乐?”

元榭看着他,许久,才淡淡地道:“因为我自己都不能快乐。如果你能给她快乐,就把她带走吧,我不希望她枯萎在我手里。”

他似懂非懂,心里有些欣喜若狂,却又替她不值。所以他又问元榭:“你爱过她吗?”

元榭站在那里,许久,终于回答:“这并不重要。”

爱是最莫测的事物,从来由不得自己。一切都从十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少女眉目如画,擦去了眼底的泪,穿上莹姐的戏服走了出去。

片场里的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而她站在那里,红衣墨发,美得如同幻觉。

这是爱情的开始,绵延了十年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