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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里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

发布时间:2017-09-24  来源:未知  作者:童话故事

江燃推开窗,花树下有位白裙少女在独舞。

雨后初晴,她撑一把透明塑料伞,白色凉鞋踩上落花铺就的绒毯。湿润的泥土发出“咯吱”的细响,旋转舞步带动裙摆,她整个人就像要飘浮在空中般。

“嘿!”他探出半个身提醒她,“树下有我撒下的花种子,别踩到它们。”

白裙少女收好伞,她露出愧疚神色,朝他的窗口走来。

“不好意思,我以为这里没人……是什么花?”

见她信以为真,江燃胡诌道:“波斯菊。”

“我想问这是什么花?”

她仰脸,指向头顶开满紫白色花团的参天大树。和风拂过,星星状落花随风藏进她柔顺的长发,宛若落满星星倒影的河川,他有一瞬间看呆了。

小区绿化面积挺大,唯独他家附近种有这树,花树掩映,给红屋顶别墅平添几分雅致。

“苦楝树花。”见她困惑,他拿起马克笔在窗玻璃上写道,“这个‘楝’字是这样写的。”

可少女来不及看,便匆匆离去。

她绕过树丛走向对面的别墅,灵堂里传出夸张的妇人号哭,像演技拙劣的临时演员。

昨天江燃从维也纳回到家,就听母亲提起,对门今天做白事,叫他别出门,以免沾了晦气。

少女应该是来参加葬礼的,可她为何躲在角落跳舞,他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午餐时,江燃刚坐下,外面鞭炮声震耳欲聋,母亲不悦地堵住耳朵。

“妈,对面人家谁去世了?”

他很少过问小提琴以外的琐事,一问才知,对门女主人病逝了,据说是乳腺癌。

女佣给他盛汤,把她听到的八卦说出来。

对门女主人年轻时是位演员,为嫁入豪门,跟家里断绝关系,她娘家人居然赶来参加葬礼。

小区的住户多半家世显赫,类似的事太多。今日茶余饭后拿他人家事当谈资,他日,说不定被说的人就是自己。

江燃听到途中觉得压抑,就换了个话题,说起去维也纳参加小提琴培训的趣闻。

饭后,他回房拉开窗帘,外面空无一人。

江燃其实想跟她打招呼,注意到她泛红的眼眶,却下意识地撒了谎。

她起舞时,沉睡的春天容光焕发地醒来,现在,花树下徒剩寂寥的风。

少女的出现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学业繁重,课余他要练习小提琴,几乎无暇念及其他。

无论多忙,只要坐在窗前,他就会忍不住推开窗户看看外面。

他多想再见她一次。

将排练室的人集中起来,陈娜介绍她身旁怯生生的少女。

“她叫洛薰,是我请来的替补。”

时隔一年有多,江燃仍然能认出,她是花树下跳舞的白裙少女。

她身材纤瘦,营养不良的头发枯黄,瞳仁却像撒满星星的夜空。

注意到江燃的视线,她望过来,又仓促地低头。

缘分很巧妙,你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时,再次遇见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高考后,江燃考上本城的重点大学。半年前他和人组建一支乐队,人气稳步上升,受邀给校庆表演节目。

每年校庆都不乏名人出席,在校庆上亮相,对他们乐队进一步打响名气很有帮助。

江燃颇下了一番功夫准备新曲,他热爱音乐,却并非不逐名利。正因为他能带领乐队赚取可观收入,成员才奉他为领袖。

这次节目由校舞蹈队的陈娜负责编舞。演出迫近,有位女生受不了她的专制,闹脾气退出。

大家都猜,陈娜会去求那名女生回来。没想到,她居然直接找来替补,舞蹈队的人炸成一锅粥。

江燃和陈娜认识多年,清楚她不会闹脾气乱来。

他出面打圆场:“我有个提议,先让她练习几天,行不行,由你们说了算。”

舞蹈队的女生们大都仰慕他,就勉强同意。

起初,洛薰和队伍配合得并不好。陈娜毫不留情地批评她,其余人休息,洛薰刚喝过水,就被叫去单独训练。他忍不住提醒陈娜,别对新人太过苛刻。

洛薰涨红了脸:“没事的,我能行。”

包括江燃在内的其他人以为,看似娇弱的少女不久便会拂袖而去,而她却坚持了下来。

经过一个礼拜的魔鬼训练,洛薰已经能和舞蹈队配合默契,连内行人都看不出她是替补。她用努力证明她的实力,之前看她不惯的队员,休息时也会分点巧克力给她补充能量。

乐队排练的空档,江燃会找机会跟洛薰聊几句,和她慢慢熟络起来。

她似乎很忙,除却上课和练舞,还有兼职要做。有时他去图书馆,会遇到她在整理图书,到学生餐厅用餐,一转身就碰见她在拖地。

江燃认识的女生里,没有人像她活得这么辛苦。他不会对她表露出同情,怜悯不会减轻她的负担,反而可能会伤到她的自尊心。

后天就是校庆,洛薰照例练习到最后走,她对着舞蹈室的镜子,一遍遍调整动作和表情。

等她收拾好东西,江燃朝她走去:“练习辛苦了,走,我请你喝点东西。”

洛薰对他等她这么久有点意外,她没拒绝他,冷风穿堂而来,她裹紧围巾。

落花里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2)

“好冷,能请我喝点热饮吗?”

超市关了门,江燃在路边自贩机给她买了罐热八宝粥。

初冬的银河亮得发白,他抿一口黑咖啡,吐息弥漫进夜色。

“这些天难为你了,陈娜是个很追求完美的人,你不要怨她。”

原来,他请她喝东西是怕她记恨陈娜,洛薰捂住略烫手的罐子。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一起长大而已。”

“我并不觉得她说得很过分,她指出的动作问题都很正确,更何况,我是她花钱请来的。”她喝了一勺八宝粥,含糊地说道,“我喜欢跳舞,不仅能赚钱,还有你请我喝粥,算起来是我赚到了啊。而且……我觉得她针对我,多半是因为你总来找我说话,觉得我不专心练习。”

“暴露了吗?你别误会,我没有不怀好意。”江燃摇晃着半罐咖啡,“我们一年前见过面。当时,我还跟你说过话。”

洛薰摇头:“我脸盲,而且忘性大。”

“像我帅得这么有辨别度的人,你居然也能过目就忘。洛薰,你的脸盲症真可怕。”

“哈哈,现在我记住了,不会忘的。”

他送她到女生公寓楼下,黑暗中有个人影冲过来。

江燃及时护住洛薰,竟是之前闹脾气退出的女生。她偷袭不成功,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大骂洛薰抢走她的名额。

宿管阿姨闻声赶来,女生拔腿就跑,剩下洛薰和江燃面面相觑。

江燃身穿臃肿圣诞服,和同样打扮的洛薰,挎个篮子给过往情侣派发印有广告的纸巾。

现今的人太孤单,但凡节日都要狂欢,华灯初上,街道就已人潮如涌。

江燃家境不错,他从小衣食无忧,陪洛薰做兼职对他来说,是挺新鲜的体验。

新鲜归新鲜,在冷风里面对来往行人的白眼,笑容僵硬地派着纸巾,某种程度上算是酷刑了。

“洛薰,我们这算不算是情侣装呢?”

他的模样好滑稽,她憋住笑:“我们穿的都是男装啊。”

时间倒退到下午,校庆节目圆满结束。

为犒劳辛苦排练的各位,陈娜预约了包厢举行庆功宴。

洛薰也有被邀请,但她推托说有事不能去。

她不是核心人物,陈娜就没强迫她。男生们先结伴过去,女生们则要先回宿舍梳洗打扮。

江燃干脆也推掉庆功宴:“洛薰,我们一块儿走吧。”

他们错过晚饭时间,早已饥肠辘辘,路过学校超市,有人在卖关东煮。

江燃买了两份,和洛薰两人坐在长椅前,吹着冷风吃。

她边吃边两眼放光:“今晚的大餐听说是特级厨师做的,你不去真可惜。呜呜,我好想去,不过还要做兼职。”

他放下筷子,忽然认真地问:“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独处才拒绝的,你信吗?”

洛薰一仰脖,把关东煮油腻腻的热汤喝完。

热流从胃扩散到四肢百骸,她站起来,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我要变身了,你先回去吧。”

江燃不知道,洛薰此刻紧张极了。她不确定,他是在调侃她,还是对她有意思,要是她擅自误会,说不定会惹他发笑。

她做不到故作轻松地回应他,就只好无视,幸好他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什么变身?难道你其实是魔法少女或者奥特曼?”

他的思维,未免太跳跃吧。

所谓变身,是一份穿圣诞装派发纸巾的兼职。

江燃这才记起,今晚是平安夜,难怪今天那么多人问他有没有安排。

洛薰拆了包纸巾擦鼻涕,她平时最怕感冒浪费纸巾,现在挎着满篮子纸巾,觉得自己像个富人。

“还有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加油!虽然冷了点,但节日的收入比平时多两倍。”

江燃不懂她的衡量基准,她不怕吃苦,更不怕他人恶意刁难。

她应该是成长于屈身求生的环境,放低姿态为生活而奔波,光是想象她经历过的事,他就觉得心脏处钝钝地痛。

他想帮她,可盲目地伸出援手,说不定会伤及她的自尊。

念及此,他唯有默默陪伴她。

他摸了摸她的头,像看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除了三倍工资,你还应该有更高的人生目标。”

“例如?”

“例如像街上随处可见的情侣,跟我进旁边有暖气的音乐餐厅,吃一顿精致的晚餐。”对他委婉的邀请,她回以冻得发青的笑脸。

“现在我只想时间快过去,拿完工资,回宿舍钻进被窝睡觉。”

“你这么一说,我立刻觉得又冷又困。”

她笑,江燃真是个大度的人,对她装疯卖傻并不生气。

兼职并不顺利,一位喝得半醉的大叔撞到洛薰,气势汹汹地要她道歉。

江燃拉住她,往前跑去。

篮子掉在地上,穿圣诞服的高大男生拉住她,拨开人群,冷风撩起她的围巾和长发。

没有目的地,没有一句话,视线里是飞快倒退的风景和人物,犹如绚烂的万花筒。

落花里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3)

他们一路跑到江边,江燃的帽子跑丢了,头发吹成鸟窝,她从没看过他这么狼狈。

他嘶哑着嗓子问她:“应该不会追上来,你没事吧?”

洛薰很感激他,却觉得惋惜:“我们这么跑掉,就要不到兼职费了。”

她本来计划请他吃顿宵夜,感谢他陪她过平安夜。

他用修长手指揉顺一头乱发,觉得心情很糟糕:“比起担心钱,你更应该担心自己的安全,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管那么多,给我跑。”

她以为好脾气的江燃,居然会因她而生气,洛薰竟觉得很开心。

“看!好美啊。”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一棵足有十多米高,光芒璀璨的圣诞树映入眼帘。广场的钟指向十一点整,圣诞歌响起,焰火升空,树下不少情侣交换礼物。

江燃和她并肩而立,她仰望夜空,他凝视她的侧脸。

“对,好美。”他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纸巾折成的玫瑰花递给她,“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真厉害,你居然会折这个,能教我吗?”

“改天再说。我先送你回学校,你明天应该还有课。”

归途不断有人望过来,江燃才发现,他们还穿着圣诞装。

折回去兼职的店换衣服,自然是挨了狠狠一顿训。他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近乎冻僵的小手,似乎在告诉她,不要怕,有他在。

看似没有尽头的苦日子,居然会出现让她依靠的人。

站在女生公寓楼下,洛薰跟他承诺:“以后再遇到那样的事,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为我生气,谢谢你的圣诞礼物……”

校道两边点缀有彩灯,与她的面容相映成辉,江燃在这一刹那,确定他喜欢洛薰。

哪怕,这将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

有人目睹洛薰和江燃平安夜穿情侣装逛街,传出谣言说他们在交往。

洛薰的背景被人扒出来,极其普通的四口之家,她念大学要靠申请助学金和做兼职。

她和家境优渥,相貌俊美,小提琴得过许多奖项的江燃毫不相称。就连学的专业,江燃是全校最好的航空专业,洛薰不过是商务英语。

不过,传言很快没了后续。

他们很少再有来往,江燃全身心投入到乐队活动,推出的几首原创曲目都很火热。

她在网上看过他们现场演出的视频,台上光辉夺目的他,与她的世界太过遥远。

好几次,她一看到餐巾纸,就想起他说要教她折纸玫瑰的约定。

要是她去找他,说想学纸玫瑰,他肯定会用幽深的双眼凝视她:“洛薰,你跑来找我不只是为这件小事吧,难道你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这些想象,变成重复的噩梦,结局皆不相同。有一个版本,是他冷笑着质问她:“你来找我又有什么用?明明是个连我的感情都不敢回应的胆小鬼。”

惊醒后,她才发现,这些话都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她潜意识里,都在逼自己断掉对他的念想。

春雨绵绵,洛薰从图书馆出来,发现她忘记带伞。

她愁眉苦脸地望着雨幕,身后传来伞撑开的声音。

“走吧,我带你,你要去哪里?”居然是江燃,见她吃惊,他清了清嗓子,“我也是爱学习的人,来图书馆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啊。”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温度令她的皮肤触电般发麻,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他把伞推给她。

“突然想起我还有别的事,伞以后还我。”

她目送他冲进雨幕里,内心随落下的雨滴不断泛开涟漪。

他上次说改天教她折纸玫瑰,这次让她以后还他伞,他制造的未完待续,会不会是想再见到她的证明?

直到这把伞锈迹斑斑,她都没有还给他。

洛薰再跟江燃有接触,是一年多以后。

其间,他们陆续有见过面,打个招呼,像路人擦肩而过。

他身边不乏追随者,到哪都不孤单,而她向来独来独往。

有一次,他们乐队在公园开露天party,她赶着去打工,一个人在长椅上吃冷掉的盒饭。他所在的方向,欢声笑语不断,她却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洛薰依旧忙碌,她白天到公司实习,晚上在商场给首饰店打工。

那晚,老板娘不见了一副翡翠耳环。她咬定是洛薰偷的,还嚷嚷她好心雇她来做事,她手脚却不干净。

“她是我的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都在驻足看热闹,有人走进来,竟然是江燃。

洛薰眼眶泛红,倔强地抿唇,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别的事情可以让步,我没做过的坏事,决不会承认。”

江燃招手,一位穿制服的年轻男子走来。

“我朋友是警察,麻烦把防盗摄像头记录给他看看。”

老板娘显然怕事,很快承认耳环是她自己藏好的。快发工资了,店里给洛薰的酬劳按提成算,见她看着好欺负,就动了歪念头,想克扣她的工资。

洛薰拿到她该得的工资,同时丢掉了这份兼职。

落花里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4)

她很平静,不公平待遇对她而言,早就不算什么。

“对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在顶楼商演,吉他的弦断了,就下来买新的。你要来看吗?”

她明天休息,就答应了。

江燃安排她坐前排,下一首曲目,是他的solo。

行云流水的音乐响起,他低吟浅唱,追光灯浅淡,台下的听众陶醉地挥舞着荧光棒。

穿制服的男子是吉他手,而键盘手居然是陈娜,没想到她不仅会跳舞,乐器也同样拿手。

音乐急转,变成节奏鲜明的舞曲,江燃朝洛薰伸手。她拉住他的手,什么都不去想,放空大脑,跟随音乐起舞。

这一首歌的时间,她是为他独舞的女主角。

演出结束,江燃送她去巴士亭坐车,邀请她加入乐队。

她拒绝了他,她并不打算将舞蹈列入职业范围。

“难过的时候我会跳舞,只有跳舞时,我才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的我,能昂首挺胸地俯视这个世界。我才会相信,活着说不定有好事情发生。”

如果一直跳舞,就像做一场醒不来的梦,很幸福,也很可怕。

她之前总是回避他,也是同理。

和他在一起,她幸福得不真实。平白无故得到这么多幸福,她害怕有一天,会遭遇不幸。

“是吗?我不勉强你。”他体谅地笑笑,忽然拉住她的手,“洛薰,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想你肯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起舞,等着我找到你。无论你有多难过,遇到多不公平的事,都要记得,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

巴士迎面开来,洛薰留给他一句话,假装轻快地跳上车。

“江燃,你要加油,我一直等着你。”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回应他的感情。

过去面对他情真意切的话,她总是选择性失聪,转移话题。现在,她稍有成长,对他们的未来也有些许信心。

她透过车窗看被抛在身后的他,江燃站在路灯下,孩子气地比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他们间的剧情,若到此剪辑完毕,或许就是个Happy Ending(幸福结局)。

洛薰是好久后上网查资料,才知道,那场演唱会竟成为他们乐队的解散演出。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她的责任。

如果她答应加入乐队,他会不会坚持他的梦想,而不是遵从父母的意愿移民海外。

不,怎么可能是因为她呢?

她将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擦掉,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左右,又怎能影响他的抉择?

现在想来,就在她一次次否定掉他的付出的同时,她也渐渐地,彻底失去了他。

洛薰实习结束,直接和公司签约,不为别的,签约后公司会支付给她一大笔签约金。只是五年内擅自解约,要赔偿更大的金额。

她实在走投无路。弟弟参与群殴事件打伤人,要赔一大笔医疗费,父亲让她想办法。

洛薰并不打算填这个无底洞,但不知继母从哪儿听到江燃的存在,让她去找他要钱。

“他就住你姑妈那个小区,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和你爸陪你去拿也行。反正是将来的亲家,钱都是自己人的。”

洛薰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绝对不能将江燃卷进泥淖。

她听说公司有签约储备人才的合同,决定签约。

此外,洛薰还准备好一纸合约,和家里断绝来往,像姑妈曾经做的那样。

以后的人生,她要自己做主。

向来很少主动联络她的江燃,却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

她上完夜班回到宿舍,没有路灯的老筒子楼下,他叫住疲惫不堪的她。

洛薰请他进屋坐,她的房间很整洁,几乎没件像样的家具。

“只有大麦茶,你要喝吗?”

他摇头,直奔主题:“洛薰,你愿意跟我出国吗?”

“在回答跟不跟你出国前,阿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上一次他来她住处,是通知她,他决定重组乐队,在网上募集成员。

江燃郑重地邀请她加入,她决定认真考虑,让他等她回复。

希望被扼杀,现在不是自由之身的她,别提跟他出国,连加入乐队都做不到。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洛薰是去参加姑妈的葬礼。

继母为讨好姑丈家,哭得惊天动地。她觉得难堪,就溜出去偷偷跳舞,却遇到提醒她别踩到花种子的少年。

他住在犹如童话般的别墅里,过着她非常羡慕的生活。她跟他攀谈几句,他长得很好看,光是说上话,她就觉得自己幸运之至。

回到灵堂,她跪在冰冷棺柩前,听到头顶传来的不屑讥笑。

“这些穷亲戚,平时一来就是借钱要东西托关系,来守夜也不过是想分点什么,哭得假惺惺真恶心……”

充满鄙夷和不屑的声音,犹如一根细针,扎在少女的太阳穴,刺痛令她快要窒息。

或许,当时并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不过是她自卑作祟。

邻居这些年来都传言,姑妈嫁入豪门就跟娘家断绝关系,是个白眼狼。说三道四的人们不会知道,其实是父亲太不争气,总捅娄子要姑妈收拾。姑妈狠心不跟他来往,是希望他能争气。

落花里再也寻不见你的身影(5)

洛薰童年时,逢年过节,父亲就会带她偷偷去姑妈家。做生意的姑丈多半不在,表哥们不会把他们来的事说出去,顶多嫌恶地翻白眼。

父亲深知姑妈心软,怕外甥女缺衣少食,会忍不住接济他们。

姑妈教洛薰跳舞,告诉她无论何时女孩子都要昂首挺胸地活着,即使摔倒,也要记得爬起来,骄傲地起舞。

有一次去恰好洛薰生日,她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少女告诉她,她想上大学。

姑妈真的在遗嘱里,留给她一大笔积蓄,洛薰才避免高中毕业就进工厂流水线的命运。

虽然钱被继母扣押大半,勉强剩下学费,她要靠自己赚生活费。

哪怕屈身求生,她也会记得难过时就跳舞。

“我啊,再次遇见你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我甚至不敢相信,后来你会说喜欢我,对我来说两情相悦是件很幸福的事。阿燃,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不能跟你走。”

她被钉在十字架上,对试图来解救她的他说不痛,再用利刀刺穿心脏。

“传说,机遇之神只长了刘海,当机遇迎面走来,你要迅速抓住它的刘海。”江燃凝视她,眸中有潋滟波光,“洛薰,你能不能把我当作机遇之神呢?抓紧我,赌一把我能让你幸福的可能性,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若是神明,也未免太仁慈,她总是犹疑不决,他仍耐心地等候她做出选择。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她垂眉道歉,硬生生地将想抓住他的手收住,握成拳头,用力得指骨发白。

他站起来,似乎不忍心再让她为难。他总是这样为她着想,哪怕她带给他的只有伤心。

“你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不常来找你吗?我想,我要变得足够让你依靠,才有资格喜欢你。”

现实残酷,变成那样的他要花费好长时间,长到连他都不自信。

要是她在等待里,选择了放弃他,他该怎么办呢?

他想带她走,无非是一己私欲,他明知他给她的选择,是一场耗尽余生的豪赌。答案揭晓,他不得不黯然离场。

洛薰没有送他出门,她透过铁窗格子,目送他走在通往世界尽头的夜路,走出她的生命。

她后悔了,可她被囚禁在原地,无法追逐他。

好些天过去,陈娜来找洛薰,给她带来一份解约合同。

她之前签的合同已违约,她自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见她茫然,陈娜干脆把真相告诉她:“阿燃让我交给你的,他前阵子全家移民,让我在他走后交给你。”

江燃的父亲这些年都在国外拓展事业,他们家早有移民计划,只是江燃坚持留在国内。

一年前,他母亲检查出有肿瘤。他唯有放弃乐队,照顾母亲。

所幸肿瘤是良性,他打算继续做音乐,就在博客里发表招募乐队成员的网络公告。重组乐队的事,因他的离去而告终。

“他为什么同意移民了?”

答案昭然若揭,她还是问出口。

“因为他跟江伯伯提了个要求。洛薰,他用他的自由,换取你的自由。我不懂你有哪里好,值得他这般牺牲,但我尊重他的决定。你为什么不珍惜他?这世界上,你找得到比他对你更好的人吗?”

洛薰答不上来,她接过那一纸解约合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无法呼吸。

实习工作是陈娜介绍给她的,她没有告诉洛薰,这是她叔叔和江家合资的公司。

江燃听闻洛薰签了合同,稍微一调查,她的家事就水落石出。他请求父亲撤销洛薰的合同,作为交换,他同意移民的计划。

洛薰想起那个夜晚,江燃临走前,曾跟她说过:“洛薰,你和我很像。我们都不停地试图与现实抗争,耗掉所有精力,仍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以后,你要幸福。”

他为她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她却迟迟未察觉。

时隔多年,洛薰再次去了江燃家。

别墅早已人去楼空,挂着待售的木牌子。昔日的小区经过整顿,他家的庭院消失,高大的苦楝树被划分成两排行道树。

恰是五月花开的时节,花瓣悠悠飘落,洛薰撑一把伞坐在行道树下的长椅上。

间或有人小跑着经过,鞋底带起几片残花,卷入泥泞水洼。街灯次第亮起,她从早等到晚,像抱着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眼巴巴地寻觅过往船只。

人潮里,始终没有出现他的面影。

执着并不能改变现实,她早就不信奇迹,可放弃,就是要抽走她紧抱的浮木。

“江燃,如果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她守在他们相遇的原地,怀抱着过了时效的约定,喃喃自语。一帧帧过往组成黑白照片,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映,原来有那么多次,他都在等她的答复,希望她能选择他。他是偏爱她的机遇之神,给过她那么多选择的权利,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错过他。

他用真心,换来她的辜负。

她得到自由,抛掉顾虑,奢望能见他一面,他却不会再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