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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鱼的灯塔水母

发布时间:2017-09-24  来源:未知  作者:童话故事

叶嘉嘉被人从海里捞起来的时候,周边世界已是华灯初上。

彼时是2月末的夜晚,金巴兰海滩周边的空气中带着稍稍的海腥味儿,连带着以为她溺水而英雄救美的少年语气里也夹杂了湿热的怒气,他说:“为什么总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是一口很流利的英文,也还在叶嘉嘉能听懂的范围内。可她并不是真的要放弃生命,面对这样义愤填膺的指控也只能哑口无言。

或许是她这副很有心事的模样刺激到了少年,他长眉一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叶嘉嘉的英语一直很差,她手忙脚乱要翻一直带在身上的常用英语语句以及自己在巴厘岛的住址,可经过刚刚海里的那一通泡,纸条早就报废。

面对着一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纸条,还有眼前人一直皱着的眉头,叶嘉嘉忽然就觉得有些委屈,一句“对不起”脱口而出。

“中文?你也是中国人?”

叶嘉嘉惊喜抬头,眼前的少年朝她一笑,眼睛亮亮似有点点星芒闪过,他伸出手:“我叫乔明舒。”

叶嘉嘉弯了弯眼睛,笑着说:“叶嘉嘉。”

也许是因为他乡遇故知的奇妙缘分,两人都有些兴奋。因为叶嘉嘉支支吾吾说不出自己住在哪里,乔明舒只好带着她回了自己在巴厘岛租住的房子。距离并不远,是一座复式小楼,拉开窗帘,能看到在夜晚被映照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他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最后递给叶嘉嘉一身崭新的运动服,有些抱歉地说:“我这里没有女生的衣服,你先将就着换一下吧,明天我们去问一下你住在哪里。”

叶嘉嘉点点头,接过衣服笑着说了声“谢谢”。随后她有些好奇地走到大大的落地窗前,立时惊奇地发现在这里竟然能清晰地看到沙滩上的人和风景。

乔明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观察了你一下午了,你一直在沙滩上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后来忽然就跳进了海里,开始时还会时不时地冒一下头,后来冒头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

叶嘉嘉恍然大悟,解释说:“我不是想不开,我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是什么?”

叶嘉嘉沉默了很久,随后在他有些不安的眼神里轻声说:“你听说过灯塔水母吗?”

不出意外,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乔明舒摇了摇头。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叶嘉嘉耸了耸肩,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听说灯塔水母生活在热带海域,而有个人曾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说,在巴厘岛的金巴兰海滩最容易找到灯塔水母……所以我就来了。”

乔明舒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叶嘉嘉却转过身背对着他问道:“啊,我睡在哪里呢?你这儿不会没有多余的屋子吧?”

这是很明显的一副不想再谈的姿态,乔明舒叹了口气,轻声说:“有的,我带你过去。”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一路磕磕绊绊问了无数个人,才七拐八弯地找到了叶嘉嘉的酒店。

叶嘉嘉是昨天才来的,因为有着对灯塔水母的奇异坚持,仓促地找了一个酒店,把行李一放,连收拾都没来得及,就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海滩,却没想到会被乔明舒阴差阳错地捡了回去。

叶嘉嘉踢了踢地板上自己依旧凌乱的行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乔明舒道别:“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乔明舒怔住,随后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请你吃饭吧,昨天……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找灯塔水母的,只是你在海里好久都没有冒头,我有些担心……”

乔明舒带她去的是一家靠近金巴兰的餐厅,建在山顶平台,人不是很多。他们点了沙拉和虾仁意面,味道不错,尤其最后的甜品提拉米苏,分量太足,叶嘉嘉吃撑到要走不动路。

她笑着说:“多亏了英文不错的你,要不然在这里我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或许是刚刚吃完饭的缘故,叶嘉嘉的额角冒出了细小的汗,被日光一晃,映得她眼睛亮得不可思议,于是鬼使神差的,他说:“要不然我给你当导游吧,带你领略下巴厘岛的美妙风光。”

叶嘉嘉愣了愣,点头笑开,眉眼弯弯带着一副邻家女孩的清秀俏丽:“好呀。”

随后两人回到酒店,乔明舒雷厉风行地把行李搬到了他的复式小楼里。刚要收拾好一切的时候,叶嘉嘉用了许多年的折叠式老旧钱包忽然裂开,各种硬币夹杂着数不清的演唱会票根散落在房间各处。

乔明舒好奇地捡起一张门票票根,疑惑地问她:“全都是罗志祥的啊……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去看演唱会的吗?”

叶嘉嘉的脸色“刷”地变了,近乎狼狈地夺过他手中的票根:“对不起,我……”

乔明舒愣住,眼神忽然变得晦涩,他蹲下身轻轻捉住她慌乱捡票根的手,柔声说:“你跟我说一下你要找灯塔水母的原因吧,”顿了顿,又说,“就当房租和导游费了。”

小丑鱼的灯塔水母(2)

叶嘉嘉握着票根的手有些颤抖,她想说哪有人用别人的隐私来收费呢?可面前人的眼里倔强有光,星星点点像是有夜里的璀璨星空碎裂在了他的眼眸里。

看到这样一双太过夺目的眼睛,她长久以来的独自坚持顿时有些溃不成军。

传说灯塔水母之所以叫做灯塔水母,就是因为它可以长生不老,形状也像大海上给出航的人指引明路的灯塔。因为不会死掉,所以可以一直给人以光明。

这是林星白最常对叶嘉嘉说的一句话,从11岁一直说到了19岁。

林星白与叶嘉嘉是邻居,因为同在叶嘉嘉的妈妈办的长笛培训班里学习长笛,相互比较已成常态。

气场不和似乎天生,但改变也在一瞬间。当时,叶嘉嘉再次因为没吹好长笛被妈妈的严厉骂哭到离家出走,林星白偷偷出门买冰淇淋时正好看到坐在废弃学校楼梯间哭泣的她。冤家属性爆发,他一句话脱口而出:“怎么?这是又被你妈妈给抛弃了吗?”

这句话顿时戳中了叶嘉嘉的痛处,她这些年来拼命学长笛,并在与人交往时牙尖嘴利从不肯吃亏,其中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她是妈妈独自一人带大的。妈妈身为著名的长笛演奏家,向来骄傲,容不得别人诋毁一句,而偏偏有件事她一生都难以启齿。

她爸爸当年迷上赌博负债累累,因而抛妻弃子远走他乡。妈妈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却依旧扬起骄傲的头颅面色如常地吹奏长笛。叶嘉嘉一直明白妈妈心里的苦,也一直懂事地努力学习长笛不让妈妈失望,可她天生五音不全,不仅不会唱歌,就连基本的音准都把握不好。她被所有人不看好,可她不管不顾依旧日夜练习。

而彼时林星白的一句话顿时让她那么多年来的坚持溃了堤,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飞出来。尤其看到林星白在一瞬间的慌神之后连句道歉都没就迅速跑走之后,心里的委屈更是泛滥成灾。

可她没想到,没过一会儿,林星白抱了一大堆的冰淇淋回来,往她身边一推,有些笨拙地讨好道:“我不是故意的,我道歉,你,你吃冰淇淋啊,我买了一大堆,你喜欢的任何口味儿都有……”

叶嘉嘉还在生气委屈,没理他,他有些慌,蹲在她面前抓耳挠腮,过了一会儿,忽然唱起了歌。

那个年纪,罗志祥正当红,歌曲红遍了大江南北。林星白唱的是《小丑鱼》,少年清亮嗓音里竟然破天荒地让天生五音不全的她听出了丝缕深情,彼时耳边似乎有暖软清风拂过,伴着模糊歌词,忽然让叶嘉嘉红了脸颊。

那时她第一次对人说出了她一直都想成为优秀长笛演奏家的梦想,也第一次被流言进了耳,害怕自己真是痴心妄想,哭得稀里哗啦。可林星白却岔开话题给她讲了灯塔水母永生的传说。

后来无数个她孤身一人四处游荡在陌生城市辗转反侧的夜里,她都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些甜腻的冰淇淋味道和少年清亮嗓音下的《小丑鱼》还有那个神奇的灯塔水母传说。

也是在那时候,她没来由地喜欢上了罗志祥,她会去看罗志祥的演唱会,会固执地带上林星白一起。然后无数次在众多的迷妹声音里,用自己五音不全的调调轻轻和着台上的人唱《小丑鱼》。

可不知什么时候,一起去看演唱会的人只剩下了自己。

像是原本热闹拥挤的人潮,忽然之间人群全都散去,只剩自己一人,周边空旷得令人发慌。她大声地呼喊着什么,可四周静寂,无一人回应。

偌大而喧嚣的世界,忽然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前行。

乔明舒轻声问:“那……林星白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像是触动了叶嘉嘉长久无人触碰的逆鳞,她猛地站起来将乔明舒推出门外,还上了锁。乔明舒反应过来后,开始猛烈地敲门,可叶嘉嘉却固执地不肯开门。

等到门外的敲门声和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叶嘉嘉脱力般靠着门滑倒在地,又翻出藏在行李箱深处的两支长笛,眼泪顿时大颗大颗落下来。

后来的几天里,乔明舒不再问林星白,叶嘉嘉也默契地没有再提,那段插曲像是彻底过去了。

而那段时间,算是他们之间最为平和的日子了。叶嘉嘉不再躲他避他,偶尔心情好了还会给他安利罗志祥,然后给他讲所有关于灯塔水母的故事,而乔明舒的作为则更为简约直白。

当初既然答应了要做导游,他便致力于将这个角色发扬光大。他会时不时地带着英文奇差又不认识路的叶嘉嘉到处游玩,短短几日他们不停歇地游遍了半个巴厘岛,也吃遍了巴厘岛大半的特色美食。

乔明舒声音总是清亮,性格又是开朗,脑子里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念头,每时每刻都能让叶嘉嘉抛却烦恼和忧愁,陷入他编织的没有林星白的温柔童话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完全的放松自己,也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感觉了。

他们还一起去了坐落于海边一块巨大岩石上的海神庙,到达时正赶上涨潮,岩石被汹涌的海水包围,整座寺庙开始与陆地隔绝,孤零零地矗立在海水中。后来傍晚时分,厚厚的云层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夕阳从厚重的云朵后面缓慢地透出来,而后晕黄色的光芒越来越大,把海面和寺庙的周边雕刻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小丑鱼的灯塔水母(3)

在夕阳缓慢沉入海中的那一刻,叶嘉嘉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乔明舒,没想到正好撞上乔明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光。那眼神里含着她太过熟悉的意味,曾经无数个日夜里,她也是以这样的目光望着林星白的。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心慌,这些天来她一直刻意忽略的朦胧情感顿时无所遁形,甚至在被一点点地放大。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想,这样不行的,不应该这样的。

而后海水落潮,海神庙与陆地相连。叶嘉嘉往回走的脚步飞快,似乎要急切地摆脱身后那双不应该有的炽热目光。可天边忽然开始下起了雨,是3月的第一场雨,湿热得让人心也开始躁动。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似乎割断了身后的目光,也仿佛隔断了她所有的思绪。她愣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何处走,要怎么走。

而后有人在她头顶撑了一把伞,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嘉嘉,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像是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被残忍地揭开,叶嘉嘉猛地推开乔明舒的手,疾步狂奔起来。

可无论她怎样地跑怎样地逃,身后那伞那人总是如影随形。而后她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身下水坑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水花,夹杂着她崩溃飚出的眼泪:“我不相信!不相信……”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传来,叶嘉嘉忍住回头看的欲望,指甲陷进肉里:“乔明舒,你知道的,我在巴厘岛只能停留一个月的时间,再过几天,签证时间到期了,我就该回国了。”

这次,身后沉默的时间更久,就在叶嘉嘉快要忍不住眼泪的时候,乔明舒出声了,他说:“你听说过一个传说吗?如果在惊蛰的第一场春雨里共用一个雨具的话,就要一辈子和撑伞那个人在一起了……嘉嘉,今天是惊蛰。”

叶嘉嘉强忍的眼泪顿时飞出来,她转身重重扑进少年带着凉意的怀抱里,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嘴唇几番翕动。就在想说的话就要脱口而出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身子一僵,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在看到邮件内容的那一刻,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然后猛地推开乔明舒,跌跌撞撞地开始往前走。

邮件是Kiki发来的,这个陪她治疗了四年抑郁症的心理医生第一次抛弃了她非常擅长的迂回说话方式,只简洁地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嘉嘉,林星白回来了。

叶嘉嘉提着行李箱跟乔明舒说要离开时,他正在一楼的厨房里做饭,是一份海鲜篮,金巴兰海滩的招牌菜。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依旧亮,被夜晚窗外的璀璨灯光一晃,仿佛有无数个烟花在他瞳孔里炸开,无端夺目到让她鼻头酸涩。

而乔明舒偏偏还要用他清亮到过分的声音,看着她近乎温柔地说:“先吃饭吧,这道菜我学了好久,这还是第一次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做。”

叶嘉嘉低头去看,琉璃台上大大的篮子里,用传统的油纸包着一只螃蟹,一条硕大的海鱼,还有虎虾若干,有炸鱿鱼,炸薯条,小份色拉,还有混有菠萝的蘸料。

叶嘉嘉埋头吃,味道是意料之中的好。乔明舒靠着冰箱看她,一时间,两人之间竟只剩下了牙齿咀嚼的声音。

过了差不多有一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间,叶嘉嘉低声说:“乔明舒,我要走了。”

乔明舒像是没听见,依旧在望着她出神,叶嘉嘉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却是避开了她的话,低声说:“我们去京打马尼的巴都鲁山看次日出吧。”

他说这话时,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有些弯曲,像是在无声地请求,而这样低姿态的他成功地让叶嘉嘉连一个拒绝的字眼都说不出口。

凌晨出发,到达时正好赶上日出。云海在眼前层层弥漫开来,有一轮绚丽红日冲破云朵缓缓升起,而后有轻柔的光芒散出,落在身旁乔明舒的脸颊上,清秀下颌被暖软清光细细一晃,就悄然晃走了叶嘉嘉大半的心神。

乔明舒忽然转过头看她,轻声说:“嘉嘉,并不是世间所有的缘分都有时间在主导,也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刚刚好。”

她愣住,正想再问些什么时,乔明舒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小声嘟囔道:“糟糕,忘记多穿件衣服了。”

刚刚说话时的严肃气氛就这样被一个不受控制的喷嚏打散,叶嘉嘉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看过了日出,又有了乔明舒时不时的黏糊请求,叶嘉嘉又在巴厘岛停留了三天。三天后,乔明舒去机场送她,笑容虽然依旧灿烂,说再见的嗓音却掺杂了颤抖。

叶嘉嘉假装没看到他眼中显而易见的不舍,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甚至连一个回头都没有。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无论当初她来这里的初衷到底是什么,但时至今日,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无论是关于林星白,还是乔明舒。

都该结束了。

一个多月不见,Kiki仿佛瘦了些,漂亮下颌的曲线更加深刻,叶嘉嘉正准备调侃,Kiki却先开了口:“三天后,林星白在老地方等你。”

林星白三个字一出,叶嘉嘉陡然变得更加沉默。良久之后,叶嘉嘉抬头望了眼漂浮着白云朵的天空,脑中忽然闪过在巴厘岛时那蓝得过分的天空,还有某个人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而后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这么多年了,难得他愿意见我一次。”

小丑鱼的灯塔水母(4)

从十九岁那年的彻底分别到现在,叶嘉嘉差不多已经有五年没见过林星白了。再见面时天空蔚蓝胜过巴厘岛,林星白站在他们曾经分享过一个又一个冰淇淋的台阶上,微微低着头看她,背后太阳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更加深刻却也更加沧桑,他说:“其实我骗了你,巴厘岛的金巴兰海滩根本没有灯塔水母,或许有,但灯塔水母的直径只有4至5毫米,仅凭人的肉眼是完全看不到的。很抱歉,我骗了你那么多年。”

他说这些时,叶嘉嘉正望着阳光下他被台阶割裂的背影出神,过了很久之后,她才低声说:“我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可她还想留着这份太过美好的传说。无数个她抱着两支长笛哭泣醒来的凌晨,都是所有关于这份传说的美好回忆伴她再次入睡。她根本舍不得将它尽数推翻。

那年她16岁,叶妈妈因为长期不休息,辅导培训班里的学生,熬夜写指法技巧等,身体没能承受住高强度的负荷而晕倒在地,还没等到去往医院就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这个沉重的打击突如其来,从此之后,叶嘉嘉就变了。她不再吹奏长笛,变卖掉培训班,而后凭空生出一身反骨,堕落又跋扈到不可思议。

而上天总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给你一个微弱,却又能让你记挂之后无数个日夜的点滴温暖。那时的她刚被盛怒的林星白从已经待了好几天的网吧里拖出来,少年时会给她讲故事,给她买冰淇淋同她一起练习长笛的林星白此刻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他高高举起了巴掌,她闭眼昂头等待疼痛。可是没等到,手里却被塞了一张纸,是她之前一直不愿错过的罗志祥的演唱会门票。

她已经记不得当时她哭得有多惨,只记得那年露天会场里,埋没在汹涌人潮中的林星白嘶吼到劈裂的声音,他说:“以后我来做你的灯塔,你要好好活。”

她把这句话当做自己前进的唯一方向,甚至认定了林星白就是她一直心心念念能够永生为她指引光明的灯塔水母。

可造化到底弄人。两年后,林星白为了给予她实现长笛演奏家梦想的勇气,带她共同参加了一场长笛演奏比赛,先上场的是林星白。

他有天赋,又曾受到叶嘉嘉妈妈的亲自指导,评委赞赏是意料之中。叶嘉嘉站在台下看他,眼里蓄满激动的泪水,可就在听到台上的他演奏结束后说的那段话时,她落荒而逃。

林星白说:“其实我站上这个舞台只是为了给我最在乎的那个女孩儿鼓气,她一直都想当长笛演奏家。我想在舞台上郑重地对她说一句,你可以的。”

叶嘉嘉蹲在墙角,“最在乎”这几个字眼在她脑海不断回放,她攥紧了手中的长笛,泣不成声:“星白,对不起。”

她逃了比赛。

林星白找到她后眼里满是怒气,她却低着头说:“我不行的,这两年你又不是没听过我的吹奏,我还是抓不住音准,一点都不行!”

说到最后,叶嘉嘉顿时哭得撕心裂肺。她明明也不想这样的,可命运从来不由人做主。她明明已经这样努力了,可为什么还是不行。

林星白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就在叶嘉嘉有些不安时,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嘉嘉,我要走了。”

叶嘉嘉错愕地抬头。林星白面无表情地说,两年前他爸爸的工作调动,要去很远的另一座城市工作,是他苦苦哀求才能重新陪在她身边。这次比赛前,他爸妈曾说,如果叶嘉嘉能成功上台演奏,并能获得名次就允许他待在这里,否则,就离开她回到他们身边。

林星白说:“叶嘉嘉,你太让我失望了。”

叶嘉嘉穷尽一生都忘不了当年林星白把他手中的长笛塞到她手里时,看着她的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神。而那一刻,她纵有千万句忏悔话语要说,也尽数夭折在林星白那决绝不再见的背影里了。

从那之后,她彻底失去了林星白的所有消息。而他明明走得那样悄无声息,却独独给她留下了无穷的自责与愧疚,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她没了妈妈,如今又因自己的懦弱弄丢了林星白。她伤心得难以自持,而后竟心智脆弱到跌进了自己编织的单调精神世界,并固执地以为天空的颜色不是白就是黑,最后竟也只能经年累月地在心理医生的催眠下缓慢向前行进。

林星白离开的时候对她说:“嘉嘉,当初你放弃长笛放弃自己的梦想时,就应该料到会有那样的结局。”顿了顿,他又说,“你知道当我发现千方百计联系我的竟然是你的心理医生时,我有多难过吗?既然当初你都放弃了自己,我又还能怎样呢?你现在又这样,有意思吗?”

叶嘉嘉低着头没说话,眼睛却慢慢地红了。

林星白抬手想抱一抱她,却还是放下了手臂,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说道:“忘记灯塔水母吧,你不可能找到的。”

你不可能找到的。

叶嘉嘉顿时泣不成声。她知道,她早就知道。那是他走后的第二年,她的精神状况最差的那一年,她在心理医生Kiki的电脑上看到了他从没对她说过的关于灯塔水母传说的另一部分:伴随着永生字眼的背后就是永远不可能寻得到。

小丑鱼的灯塔水母(5)

恍如陪伴多年的信仰轰然坍塌,她伤心过崩溃过,可她依旧不想放弃寻找。她这昏暗的前半生里,都有那么一个俊逸少年给她当灯塔水母,为她指引方向,给了她无限温情。她怎么可能舍得放弃,她舍不得的。

她开始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吹奏长笛,然后一个人去看罗志祥的演唱会,一个人去寻找灯塔水母,一个人去参加长笛比赛。她努力让自己变得开朗,变得有方向。而今经年过去,世事兜转,她终于成功学会了自己一个人做自己的灯塔,甚至一个人面对在巴厘岛突如其来的感情浪潮,却依旧无法将往事挽回。

Kiki找来时,天色已经昏暗,林星白也走了许久,叶嘉嘉却还呆坐在原地。

“恭喜痊愈。”Kiki说。

叶嘉嘉转头看她,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认识乔明舒对不对?”

Kiki愣住,随后干脆地点头:“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建议你去巴厘岛时就已经联系了他,零零碎碎地给他讲了些你的故事,顺便让他好好照顾你。”

叶嘉嘉点点头,随后脸上忽然展开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容:“他说得真对,世上果然没有刚刚好的相遇。”

在巴厘岛看到乔明舒房里毕业照上并排站立的他和Kiki时,她就明白了,时间不会停留,相遇也会有预谋。

可奇怪的是,在得到肯定答案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反而有一股欣喜和庆幸从心尖蔓延至全身各处。

完蛋了,她想,她的感情要脱出她的掌控了。

4月,罗志祥再次开启了巡回演唱会,首站是上海。叶嘉嘉抱着手机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给远在巴厘岛的乔明舒发了一封邮件,是一张照片,《CRAZY WORLD疯狂世界》上海站的字眼明显得超乎想象。而后她像忐忑等待爱情的怀春少女一样,不等对方有所回复就匆忙关了机。

当年她不够勇敢,失去了林星白,现在,她想要尝试一次勇敢一次,总不能重蹈覆辙。

罗志祥的这一场演唱会依旧准备了全新的special,尤其是那长达18分钟的抒情歌曲大合唱。叶嘉嘉在台下卖力地挥舞着粉红色的荧光棒,将声音嘶吼到极致,或许是万人合唱的氛围太过煽情,叶嘉嘉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飞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上海的前一夜,Kiki给她转发了无数条邮件,全都来自那个叫做乔明舒的少年。时光久远可以追溯到四年前的惊蛰,内容却字字句句不离叶嘉嘉,且数年如是。

她到底何其有幸竟能得一人如此深情却又默不作声地惦念至今。

而后于泪眼朦胧中,关于林星白关于叶妈妈关于当初那些懦弱不勇敢的过往从前,开始一帧帧地回放在脑海,又一点点地淡出她的世界。时至今日,这一场翻涌在她大半个青春里的往事终于轰烈地落下了帷幕。

往事已了,她本应该高兴,可在巴厘岛时乔明舒的那句关于惊蛰的传说忽然闪现在脑海,并且顺着血液窜至心尖长久逡巡不去,让她心中陡然生出无限的难过来。

演唱会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随着人潮的涌出,长街变得更加热闹。不知是不是刚刚哭得太过用力,灯火煌煌中叶嘉嘉仿佛看到了那个有着开朗笑容的少年在长路尽头四处张望,看到她后笑容便更加灿烂,眼中依旧有万千星芒闪耀。

她揉了揉眼,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些,那人却疾步走过来,重重地将她拥在怀里,而后尽管四周人声杂沓,她却只听到了从头顶传来的乔明舒那熟悉的嗓音,他说:“我想了很久很久……以后就让我做你的灯塔水母吧,我会努力让自己活长久些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此时此景,她心中那个名为爱的滔天洪水,骤然在他话语的尾音里决了堤。

她曾为了追逐那虚无缥缈的明灯将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最后却依旧一无所有,但经年后,却有一个耀眼似过星空的璀璨少年漂洋过海寻她而来。她有多幸运,就有多难放手。

她死死拉下他的领子,牙齿被用力咬得咯咯响,良久后,她又颓唐般放开他,脑袋重重地抵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低若请求:“明舒,你说的,这是你说的,说过了就不能反悔了。”

乔明舒低声笑起来:“不反悔。”

叶嘉嘉细细感受着他笑起来时胸膛的细微震动,眼中氤氲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重重地砸落下来。

嗨,永生的灯塔水母,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