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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制造机

发布时间:2017-07-28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制造好人的机器真的要运来吴村了,这事让我很是紧张。这机器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制造出好人,是怎么制造的,我一概不知。接到通知时,乡里的刘干事只说有一台榨制什么的机器要运来吴村了,务必配合省城来的朋友搞好这次工作,他们是省里什么协会某某主席的哥们。我有些受宠若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村长,可我要接待的是省里来的、什么主席的哥们,这是多么光荣艰巨的任务。我答应刘干事说:“放心吧,刘干事,我会好好招待客人的。山里需要榨制的茶籽、桐子、油菜籽多着呢,机器不会闲着的。只是,收费多少合理呢?”刘干事说:“从省里运来的可不是榨油机,而是一台制造好人的机器。陈哥你不是在装聋作傻吗?”

我蒙了,这样的机器于我而言闻所未闻。在我的追问下,刘干事在电话那头不痛不快地说,那机器其实是省里几个艺术家搞的什么行为艺术,他们要找一个地方实验“制造好人”,托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我们这偏僻地儿。我不清楚行为艺术是个什么玩意儿,当年在学校,艺术总与美术、音乐、文学联系在一起,那是非常高深、离我们很遥远的东西,但是直觉告诉我,“制造好人”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难道好人是能够制造出来的吗?我把我的想法跟刘干事说了。刘干事说:“陈哥,我不是提前跟你说了嘛,制造好人是一项行为艺术,行为艺术你有听说吗?我查了资料,说它是一种在特定时间和地点,拿身体表演的艺术。大概跟杂耍、杂技,移形换位、大变活人差不多吧……”

在这之前,我接待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老干部来山里疗养的,有专门驱车到井下村再步行上来吃野味的,有本地小有名气的画家带着学生来写生的。但是恕我直言,我不太想接待这次要来的人,省城那么大,难道就没有这帮猢狲的用武之地吗?干嘛跑到大山里来?但是我也不想得罪刘干事。尽管他在山乡也就是跑跑腿的角儿,恐怕连古戏中的九品芝麻官的部下都算不上,但是你得明白,当他通知一个什么事情要我去做的时候,他代表的是整个山乡政府。一旦他把我拒不接待贵宾的事情上报给乡长,那么我也就再不可能审批出木材用于买卖了。而我,那几年赚钱的主要方式是贩卖木材。所以我挂了电话,就决定把我们村的大会堂腾出一个地儿来,同时差几个青壮年去把机器抬回来。

那时候绕着山乡水库修建的公路虽然延伸进了大山,山里人来往于山乡政府和汤溪镇方便多了,但是由于资金匮乏公路修到井下村就搁置了。从井下村到吴村有五里地的泥泞路,该路修筑在溪边田坎上,就像被洪水冲上岸的一根烂猪肠——我派去的几个人在这路上奋战一天,庞大的机器压断了好几根硬木杆子,还把一个人的脚指头砸伤了,天黑之后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家,每人身上披着一层白剌剌的盐。第二天,才有机灵人带了几根碗口粗的圆木垫在机器下面,圆木随机器的推移一根一根交换着当轮子使用,这样才将机器一步一换地挪到了村口。

机器一共有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一把冷冰冰的铁制椅子,椅子靠背上方悬着一个黑色的罩子,罩子上有密密麻麻的电线、管线、电容、小零件,其中有一部分电线管线连着机器的第二部分——那是一个立式的柜子,上面装满各种奇怪的仪表、指示灯、按钮,没有猜错的话,它应该是整台机器的控制台——而机器的第三部分是横卧的,它状似一口密封的棺材(后来知道它叫制造舱),机身和机盖都由乌黑发亮的铁板焊接而成,焊接处可见成排的焊钉,好似一只只黝黑发亮的牛蜱虫;它是三个部分中体积最大的,应该也是最重的,看样子完全可以躺下一个人;比如,人头搁在机器宽的那一头,人脚搁在机器窄的这一头——它的两头,都从里面伸出来很多管子,管子颜色和质地各不相同……

不瞒你说,我也是一个初中生,山乡初中毕业的,在当年的吴村也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可是由于回村务农多年,泥土代替了课本,我已经把有限的一点物理化学知识都忘掉了。我看不懂它的构造原理,就像我想不明白:那几个省里来的猢狲为何要制造出这样一套怪模怪样的机器,它到底干什么用?真的能制造出好人?还是仅仅用于“移形换位、大变活人”的道具?——我仔细地端详,它稳健、牢固、严实又不失实用,我想当一个人躺进这样一个冰冷、压抑、封闭的容器,他一定会感到无端的恐惧。那么村里谁会第一个躺进去供他们做实验呢?

我有些后悔了,后悔答应刘干事接待这帮子人。

他们一共四个,三男一女,男的有两个留着长发,有一个染着烫过的黄毛。他们穿着花花绿绿或者方格子衣服,戳有破洞的牛仔裤紧勒着结实的屁股,反而那女的剪了一个毛寸头,穿的衣服是亚麻布的,松松垮垮,看不见胸也看不见臀。他们讲普通话,一个戴眼镜,一个戴墨镜,一个扎耳环,一个手持摄像机。他们对农村充满好奇,据说大伙儿嘿哟嘿哟搬运机器的时候,他们在田野里为看见一只蝴蝶而欣喜。当机器运抵目的地,我慌慌张张跑去迎接,满脸堆笑,看见他们正围着一堆牛屎戳戳捣捣,嘻嘻哈哈。

好人制造机(2)

我本打算安排他们去我家里吃住的,就像以前招待城里来的老干部那样,杀鸡宰鹅下河摸鱼,看见他们那副相互打闹、对我有失敬重的样子,就改变了主意。

我们村的大会堂是一栋五十年代建造的土木结构建筑,在大集体时期,“社员们”在这里吃过大锅饭,开过会,观看过样板戏,那时候常有驻村干部在这里居留,生火做饭。现在它破败了,不过用条石垒成的大门顶上,那颗红五角星依然清晰,墙壁上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等标语也没有褪去。我安排他们住在大会堂里。然后返身去家里为他们弄点吃的来。

当我背着米和菜回来,在大会堂门口,出现了多年前电影队来村里放电影那般的场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黑乎乎的门洞里涌出,将大会堂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是来做杂技的吗?这是啥玩意儿?干什么用的?尽管村里人早已听说有一台制造好人的机器要运到村里来,可是面对实物谁都不愿或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此刻为什么要制造好人的疑惑,就像一块靠近火光快要流脓的冻疮,奇痒无比,而我的回答却挠不到痒处。因为我并不比他们了解得更多。

第二天,机器就嗡嗡嗡地响起来了。机器上的指示灯一闪一烁,有六七种颜色,颜色亮起时还会发出滴滴声。那四个人早早地换上白大褂,在大会堂里忙乎着。他们用一块印有宣传图样的布帘在大会堂中央隔离出一个工作的区域,几张曾经用于开会的桌子上摆满了貌似医疗器具的东西。一些人围着看布帘上的孔繁森、焦裕禄、邱少云、黄继光、雷锋、董存瑞……以及“讲道德、做好人、树新风”“克己奉公,助人为乐”等等标语。就在标语旁边,另一些人在叽叽喳喳着:井下村就不造吗?为什么要到我们村来造?我们没有理由成为试验品呀。

我躲得远远的,因为我不能说出:这是省城什么协会主席的什么哥们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因为刘干事有交代,在机器撤离吴村之前是不能将真相告诉村里人的,否则实验无效,数据不真实。还说:只要做到严格保密,机器撤离后他们将给予每个进入机器的村民一百元钱奖励——这是一笔不小的报酬!对于那时候的吴村,可以让一个老人吃上一个季度的大米。这事看起来不坏,到任务完成、分发报酬之日我再向“好人”们摊牌即可。更何况,这次接待任务完成之后我个人肯定也会有一些好处的,比如多少能从山乡政府批到几百立方米的树卖吧?

这么多年来,我确实每年都能从山乡政府拿到砍树指标,而别人是不允许私自伐木拉到山外去卖的。就算伐了,请不来木材检查站的公职人员在每棵树上敲上检查站的钢印,是运不出山的。其中的互惠互利及微妙关系,也只有亲历者能体会。所以临近中午,我发现大会堂里除了一些孩子追来跑去地玩游戏,大人们大多去田地里忙活了,留下几个老人、懒妇与闲汉也没有一个肯把自己“交出来”——我就有些不悦了。我所急的,倒不是村里人拿不到一百元钱、丧失一次进财的机会,而是怕制造好人的机器过于被冷落,“好人”一个都“制造”不出来——到时刘干事要问罪于我。

“社会需要好人,好人需要制造”“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任何时候都不能缺少好人。只有好人越来越多,社会才能越来越好……”那几个所谓的艺术家已经不像昨天那般轻浮了,他们在白大褂之外戴了“制造好人”的红袖套,坚持不懈地宣扬着制造好人的必要。但是那些留下来仅仅为了等着看热闹的听众们一脸茫然,他们几乎不听或者听不懂普通话。我想总得有个人带头走进机器,至少有一二十人响应才好。我说:“你们能不能严肃一点,排好队配合一下制造好人的工作?”我是用商量的口吻说的,结果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说:“我们现在就很好了啊,从不干坏事,要是个坏人还敢坐在这里吗?”

我说:“要是好人就更不怕进机器了。”

他们说:“光把我们变成好人,别人都不变,将来不是明摆着让人欺负吗?”

我说:“凡事总有先有后嘛,做好人有什么不好?”

他们说:“那你为什么不先躺进去试一下?”

我被说得哑口,心虚地溜了。我想实在不行,就由我来做第一个试验品吧!——如果制造好人诚如刘干事所言,仅仅是在特定时间地点拿身体表演一番的艺术,人进去再出来以后毫发无损,这又有什么?可是,就因为有了要做“第一个”的想法吧,我对那台机器感到莫名的忌惮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是真的;如果单是行为艺术的道具,何苦造得如此精密复杂呢?

我想说这是上级下达的命令,是政府出了政策,只要提到“政策”,没有人不害怕的,村支两委班子一定会依法执行。可事实是没有这样的政策,我拿不出红头文件,那就只能动员。我们村还保留大集体时期的扩音喇叭,一个装在大会堂屋顶,一个装在村中央榛子树上。我在村委会楼上的播音室里对着麦克风吹了一口气,立刻就听到大会堂屋顶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吸,我吓得僵在那儿,鼓了几次都没有勇气把我的动员令颁布出去。

好人制造机(3)

我本质上是一个胆小谨慎之人,之所以会轮到我担任村主任,可能仅仅因为我是村里脑子还算活络的“致富能手”之一——以至于我的职务不是村民选举出来的,而是乡长直接任命我来当的。我几番推脱,说我不愿多事扮不来白脸黑脸,乡长就生气了,说你不当让谁来当?你要让我们进一趟山办一个事,连一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吗?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当时情况下做村干部是不给工资的,村里某些干部精得像猴,不愿倒贴钱供乡里人吃喝……我只好说:“那就我来当吧!”

此时,我还没想好怎么样才能让村民们自愿自觉地配合“制造好人”,就像有一年有医疗队来山里开展义诊活动,他们所表现出的参与热情一般。我知道,唯有利益的驱动才能让他们表现出同样的热情,这其实也是我的人生经验之一。比方说如果我偷偷地告诉村里人,进入机器完成“制造好人”事后是有报酬给的,我相信只要我一提钱字,连瞎子都会两眼放光,但是我又怕一旦把“有奖励”的秘密公布,村里人都争先恐后地跳进机器,等到活动结束这笔钱又兑现不了。

会议是在我家里召开的。村支两委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包括村支部书记松树,副书记季权,村委副主任建设,综治委员增辉,妇女主任阿娟,还有全村六个组的组长。他们在我家自己找凳子坐下,也有去厨房拿来碗泡茶,不一会儿他们聊起农事,说今年雨水不好粮食歉收,说着说着又开起阿娟的玩笑来。阿娟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长得高高大大、丰乳肥臀的,在村里以勤劳与泼辣著称。每次开会,男人们的目光总爱盯着她扫来扫去。

我说:“今天召集大家开会,是因为制造好人的事情。这事情是乡里交给我们村的一个任务。乡里的刘干事通知时,还特别强调‘务必要配合省城来的朋友搞好这次工作’,这情况在机器运来之前,我已经说了。可是这几天,你们是怎么做的呢,把机器从井下村运回来以后就跟没事了一样。明天起我建议大家分头去动员群众,发动群众,而且,我们村干部最好能率先带个头……”

可以想见我的发言之后,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个人都有一堆拒绝参与此事的理由。村支书干脆说:“你今天才想起后果啦?这事情本来就不该应承。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这事要是搁在以前还能分得明白,地主恶霸就是坏人,反革命右派就是坏人,只管把他们抓进机器里去制造成好人就是。可是现在,不论是狗是猫,只要他不做违法犯罪之事,你就奈何不了他哩!”

村支书都这么说了,附和我的人就更少了。副主任建设说:“我们村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典型村。要说这机器真能将坏人变成好人,我倒建议将它运到十里坪监狱里去试试!那里面有的是坏人!”我明白他们是不会往我挖的坑里跳了,本来我还想说让党员同志们最先带头,现在只好审时度势说:“这次乡里安排我们村接待‘制造好人’,不是说其他村就没有坏人或者不需要好人,恰恰我们村是遵纪守法村,表现积极村,乡里才把我们村当作试点。既然眼下省城的人来了,机器也运来了,我们就得负起责任来嘛,哪怕动员群众干部参与了但是没有达到效果,那也是尽力了,可以交差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不管不问嘛。”

村支书到底是有觉悟之人,语重心长道:“要不这样吧,咱既然都在这个位置上占着茅坑,还是得带个头,那就,从我们当中选一个代表吧……嗯,那个,大伙也用不着紧张,不用考虑谁年纪大谁职务小,我们就抓阄,抓到谁,明天一早他自己去大会堂钻进去就是啦。省得下面人再抱怨干部要带头啥的!那些嚼舌根的,我倒真想把他们都抓进去治一治哩!”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因为谁都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抓到那个进入机器的阄。这时候我真想打破沉默,告诉大家制造好人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行为艺术过程,尽管我至今不了解行为艺术是什么玩意儿,但是进入机器的人可以拿到一百元奖励是刘干事亲口说的,有了报酬自然会有人愿意做好人。——但是,松树既然说抓阄了,那就先抓阄吧,我突然生发一股恶意,想看谁会是那个抓到阄的倒霉蛋。

制阄抓阄的过程我就不说了,那情形就像生产队解散时分田分山那般郑重其事,结果却出乎意料——我成了那个抓到“√”的人。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把那个阄攥在手心,不知道该扔掉还是吞掉。刚才抓阄的时候我是第二个抓的,接下来没有抓到“√”的人在那里喊叫着:“我没有抓到,我没有抓到!”谜底一个一个揭开了,他们把手中的纸片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像在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有我和村支书、妇女主任阿娟还没有亮出阄来。阿娟显然是出于害怕,她满脸通红、胸脯起伏,有些无助地看着我:“宗文,你抓的是什么?你抓的是什么?”她那副样子让人爱怜,如果在平时我会抱住她的。

“让松树叔先来,松树叔先来吧。”我感觉手心的纸片湿了,额头上的汗齐刷刷地流下来。村支书松树倒是比较淡定,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是坏人怎样是好人又怎样?人老了自然就善了,我怕啥呢。只是,当年那些挨过批斗的人呐,不要因此来找我的麻烦。我告诉你们,那不关我的事哩!——”说着,他两手哆哆嗦嗦、慢慢拆开纸条,上面一片空白,好比突然的失忆,他微微松口气,对我说:“那么就剩下你俩了。”

好人制造机(4)

阿娟把手中的阄塞给建设,人就咚咚咚地跑到门外去了。建设打开纸条,上面同样一片空白,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我身上。我一阵热晕,难堪,好比偷了东西要搜身一般。“一定宗文抓到了,一定是宗文抓到了!”我听见有人喊。我没有反驳,也没有理由反驳,但是也不愿把阄交出去,我一拍桌子,大声咆哮起来:“你们别想好事……都给我滚!别他妈的烦我——”

屋里乱糟糟的,刚刚有人坐过的凳子像挨了踢的狗倒在地上,地上还有纸片、果壳、痰,以及被踩踏的鸡屎,剩半碗茶水的碗。我砰地关上房门,进卧室一头栽在床上,有一种被人强奸的感觉。

“你怎么啦?会议开得不好吗?”妻子玫红刚哄完蚂蚁睡下,从被窝里探出头问我。我说我抓到第一个进机器的阄,现在不知道怎么办。玫红说:“咱村里不是有几个活该阉掉的老光棍吗,怎么不把他们抓起来改造改造?机器都运来了,难道你们还拿不准改造谁吗?!”

我说:“你懂个屁!这是改造人的机器吗?”

玫红说:“那你说什么机器?”

我说:“制造好人的机器!让全吴村都他妈的变成好人的机器!”

玫红说:“那还不是一样,制造好人也得把村里最坏的人先抓起来嘛!”

我说:“你抓个人试试看?现在当干部你以为好当呀。现在没有反革命了。”

玫红说:“你卵疼不能怪脚跟吧,你当村长就没有义务惩治坏人吗?咱村里的妇女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你知不知道?”

我说:“你他妈的刚才不早说?等我抓完阄了放什么闲屁!”

玫红说:“我没出去听,是我不想看见那个骚货!”

我说:“哪个骚货?”

玫红说:“还能哪个?又跟你眉来眼去了吗?”

我说:“你给我闭嘴!”

灯熄了,我辗转反侧,还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明天要不要去大会堂自己将自己变成好人呢?这样做会不会被村里人笑我怂包?——或者,我可以说服村支两委把村里几个公认的烂货抓起来,逼迫他们进入机器?那几个烂货会不会因此记恨我,报复我呢?——不,他们不是就此变成好人了嘛,这个顾虑或许可以取消——但是,现在科技真的发展到通过一台机器就能制造出好人来了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们这个社会、整个国家、全世界六十亿人口,在强制执行这项制造好人计划之后,被人类霸占的地球岂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传说中的天堂啦?

早上昏昏沉沉起来,我又想起昨夜的纠结,想起这天要去面对的那套实实在在的机器,那张用来实施电刑似的铁制椅子,那个棺材一样坚固严密的制造舱,脊背一丝丝发凉。我想宁愿招人仇恨,不守信用,也不愿成为第一个试验品。屋外雾气笼罩,对面的山尖上还没有出现太阳,我拿牙刷毛巾去小溪洗漱,心里想着村里几个可供“改造”的烂货:路兵,国栋,利群,集军,路清,伟宏……这其中有流氓、无赖、赌徒、色鬼、酒疯子,等等,要是把这些烂货统统改造好了,吴村不知道要清净多少。可是,我碰巧遇见的不是这几个,而是傻瓜连桥。此刻,连桥正站在桥上往小溪里撒尿。

傻瓜属于好人还是坏人?我想,傻瓜就跟天真无邪的婴幼儿一样,他只是不懂得成人世界的各种规矩、戒律、算计罢了,傻瓜之所以是傻瓜,是因为聪明人太多了。聪明人发明了体面、逻辑、利益、争斗,制定了各种规矩,制定过程从不让傻瓜参与。所以傻瓜是生活里唯一多余的角色。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喊:“喂,呆头,你想死啊!你一大早撒尿给全村人吃啊!你个猪脑子!”是一个挑水的人,增辉,他在下游气得肺炸,见连桥还在空中滴滴答答着,就放好水桶,拿着扁担冲到桥上要打连桥。连桥哼哼着,腿根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塞进裤裆,朝我跑过来。

“哼哼,哼哼,哼哼哼!”连桥的个子又瘦又高,跑动的样子像一只蚂蚱。“宗文,抓住他!抓住这个撒尿给全村人吃的家伙!他是故意的!”挑水的增辉则又矮又胖,跑起来像一只企鹅。我拦住了连桥。我们把他抓住了。

“把他押到大会堂去。把他押到大会堂去!”增辉说。

只是像连桥这种情况,到底灵不灵呢?制造好人宣传语上没有说机器能把傻瓜变得聪明。所以我很想和增辉商量,放了连桥得了,但是想到昨天抓的阄,就保存了沉默。不管怎么说,没有比连桥更及时的试验品了。连桥无父无母,甚至不是吴村人,他之所以常年在村里晃荡,是因为他姐姐嫁在吴村。他姐姐家的儿女多,姐夫薄情寡义,也不富裕,姐姐平时也不怎么照顾这个弟弟,他就像野狗一样,在方圆五十里内打零工换口饭吃,等到饿极了才回姐姐家有什么吃什么。

不料,就在押这个傻瓜去大会堂的路上,村中榛子树上的扩音喇叭响了,伴随声音扩散从树上飞起两只乌鸦,它们就像那不吉利的内容,正是我昨天提出的制造好人“全村动员令”。听口音,播音人是副主任建设。他要求村里人务必配合上级派来的人搞好这次工作,并且强调说今天我们的村主任毛宗文——要率先带头进入机器……

好人制造机(5)

我一听,脑袋大了,这是谁给他的权力,他妈的怎么把我扯进去了?我丢下连桥就往村委会跑。村委会在大会堂隔壁,播音室在村委会楼上,我跑到村委会门口时,建设已经结束广播正从里面出来。我上去就是一拳,打在他脸颊上,他踉跄一下,随后就一拳回过来,被我用胳膊肘挡开了。他就抬起一脚,差一点踢中我的下阴。我退回两步,吼道:“你给我重新回到楼上去,撤销我要进机器的消息!”他冷笑,说这是松树让他向全村公布昨天开会的决定。我说昨天开会有什么决定?他说不是你抓到那个勾字阄吗?

我说:“去你妈的勾字阄!”

我们两个拉拉扯扯,去了松树家。

松树说:“过了一夜,你就不承认你昨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啦?你都多大年纪啦,还有没有一丁点村干部的素质哩,你还想不想入党?”

我说:“这不是一回事!”

松树说:“我再过一年半就要退了,你的申请今年就下来了。你是村里的致富能手,读过书,又是乡里看重的培养对象,你做事可得动动脑子啊。但是,你硬是要带头不做好人,谁也拦不住,你自己去喇叭里说吧——我早就说过了,要不是你运回这些他妈的制造好人机器,本来就没有这等鸟事!这个事情完全是胡闹,你明天就让他们运走吧!”

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想也是,我为何要昏了头,应承乡里的刘干事接待这一帮子猢狲?再一想,我刚才怎么忘了说可以让连桥来带头的事了?我后悔得浑身没劲,也不知道建设什么时候走到前面去了。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怎么都不能接受自己的愚蠢,包括昨天召集大伙开会、关键时候默认抓阄。我真想再也不管这事,溜之大吉!但是转念一想,连桥还在大会堂,我不去增辉会不会把他给放了?我站起来,刚刚回到街上,就遇见了机器运抵吴村第一天黄昏时的情景:有那么一些吃饱了撑的、赶着看热闹的家伙,迎面撞见我,简直像逮住一个在逃犯,问我怎么不在大会堂?我说我有什么义务守着大会堂!他们说,不是你要第一个钻进机器当示范吗?他们幸灾乐祸着:“嘻嘻,嘻嘻,村长您带了头,我们会马上跟来的嘛!您用得着逃吗?凡事总有先有后嘛!”

我被激怒了,我把我所掌握的骂人话全掏出来,泼向这些混蛋!泼得他们不得不小步地往前跑,我就这样气势汹汹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到了大会堂。到了那里我才看到,已经有更多人围在机器前观看了。

真有人把连桥抓进去了!我屏住呼吸,不知道该留下看好人制造的过程还是趁机回家。犹犹豫豫间,只听那个傻子在嘻嘻哼哼地笑。他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踮起脚尖,看到他坐在铁椅子上,头被那个奇怪的罩子罩住了,罩子上有很多小零件在震荡,连桥随着震荡浑身发颤,嘴里发出呻吟一般的怪笑。没有人知道他的表现是在享受呢还是在受难——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在销魂或者痛苦时,都会发出同样的声音。

“他没事吧?他没事吧?”每个观众都提心吊胆。

“这是在做头部按摩吧?你看他舒服得很呢。”也有人猜测说。

这时那两个长头发的男人又开始宣传制造好人的必要了。宣传词还是那一套。我正想走,机器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嘟嘟声,然后就像孔雀开屏一样,那个罩子绽开了,里面的零件闪闪发光,傻瓜连桥在光晕里站起来,人们随即发现他的裤裆处有一根东西顶着裤子,有脑子好使的人已经看出了其中奥妙,大声起哄了。但是连桥即刻被那个穿白大褂的平胸姑娘领到躺在地上的制造舱里去了,因为傻子腿根那东西还翘着不倒,那个姑娘甚至用戴橡胶手套的手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机盖才勉强盖下了。随后,那机器就随着染黄毛穿耳钉的男人在控制台上的操作而运转,嗡嗡嗡,嗡嗡嗡……

原来,制造舱的外壳虽然是长方形的,里面的构造却可以千变万化,或者颠荡、旋转。尽管我们看不到内部具体的运转,但是从里面再度传出来的呻吟能感知到,机器在使着法子刺激他。我想,机器一定是通过刺激人的穴位来增加人体内善良因子的分泌吗?我对此一窍不通,但是好人之所以成其为好人,不就是体内的善良因子比常人多吗?不管怎么说,人心是会变化的,人既然会堕落,那么就肯定也能升华,学校的教育是一种手段,那么先进的科技呢?也一定行!

你听,连桥在尖叫,他叫得越响,越说明机器对他的穴位刺激大,他体内善良因子分泌就越发多,简直如喷涌一般,多得吞噬了恶——如果傻子的体内也存在恶的话——如此看来,制造好人的原理并不复杂,其过程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它只是刺激人体机能而已,而且伴随对人体穴位的刺激多少还有些销魂吧?这实在是妙,好比动物为了繁衍争夺交配权,如果没有快感,雄性会做生死决斗吗?以至于村里那些常年性饥渴的光棍汉们、欲望过剩的骚汉们跃跃欲试了,他们以为这机器的最大功能就是刺激男人的性器挺拔,至少它充满了诱惑。

我没有制止他们,巴不得他们参与其中呢,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向刘干事交差了,他就可以向乡长交差了,乡长可以向市文联什么主席交差了,市文联什么主席也可以向省里什么协会的什么主席交差了。我们的干部不就是一个交差叠着另一个交差构成的吗?我这么想着,仿佛已经看到机器撤离吴村时的情景了,吴村的这批歪瓜裂枣们已经被制造成香甜可口、营养丰富的罐头果蔬了,功莫大焉,吴村历史上的光辉一页,而且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还能代每人领到一百元的奖励呢,我要是不说没有别人知道,只是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我想,我还是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好人制造机(6)

可是他们都看着我。这是干嘛?难道我这点心思都被人看穿了?——我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在早晨的喇叭里播出过。我听见建设在解释说:“诸位,安静安静,按顺序一个一个来,我没有骗你们,我可以对天发誓,毛村长昨天晚上就决定要率先进机器做示范的,现在头筹已经被连桥这个傻瓜拔得了,那没办法,现在这第二名谁来,得听毛村长说让不让!”

这王八羔子,他明明是在算计我!他想当正主任一定想很久了吧!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朝他发火,只好说:“我毛宗文没意见,你们谁想上就赶紧上吧。我看了,这机器就是拿捏筋络刺激穴位的,你们快上去吧,我最后来,我明天来!”“那可不行,你毕竟是村长啊!我们不能跟你抢。”那几个家伙一副奴性,都要把机会让给我,我几番推辞不下,真想骂娘。仿佛我就该第二个,必须第二个……

我面临的问题,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我是逃走还是留下来?

犹犹豫豫间,只听那个傻子的呻吟又传出来了。

“啊!啊啊!”

“哼!哼哼——”

如果单从声音的强弱上判断,傻子的呻吟的确像是一个男人处于被动接受刺激时,那种与快感并行出现的、不是因喘息或疼痛发出的,不同于单纯痛苦的呻吟。不瞒你说,我在某些个大汗淋漓的夜晚也发出来过。至于光棍与骚汉们有没有这种体验,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他们开始催促我,村长你快上吧,别耽误时间啦!他们简直在哀求我。我想,他们(尤其那几个老光棍)也怪可怜的,常年没有女人,偶尔偷腥,还要冒着被阉割的危险。我说我不上了,我要回去了。他们说,你是村长啊,我们不能跟你抢哩。被这么多人推搡着,等待着,我想,我还是坐上去吧,这把铁椅子怎么看,都像一台头部按摩机,镇上的理发店里好像就有,只是理发店里那种是用来烫头发的吧。而且刘干事不是亲口说这机器就是一个道具,并不能真的制造出好人来吗?这么想着,多少安慰了我,两个留长头发的男人就把我扣在椅子上了,椅子上方奇奇怪怪的罩子就罩在我的头上了。

顿时,我的眼前漆黑一团。

那的确是“头部按摩”,就像有很多很多钉子在扎我的脑袋,一忽儿轻一会儿重,而后那些钉子又好像变成一些吃住头皮的吸管在吸我的脑髓,我感到整个脑袋凉飕飕的,晕乎乎的,人变得越来越轻,轻得体内仿佛只剩下空气,要飘起来。可是突然,我的头震了一下,沉了一下,就像有一块拴在绳子上的石头拽了我一下,我掉进深渊,禁不住哦了一声,紧接着就感觉落在椅子上,我的心、我的脑髓、我的肝脏,纷纷地回来了,是通过那些胀鼓鼓的吸管传输进体内的,传输的过程有一种类似快感的麻酥感传遍全身,甚至能听到平时捂住耳朵才能听到的身体的喧哗,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受,人有些懒洋洋的……

但是伴随麻酥感,我感到有一丝恐惧。到底恐惧什么,我说不上来。当我察觉罩住脑袋的罩子终于停止运转,我就想跳下椅子逃走,可是我脑子懵懵、浑身乏力,就像刚刚从一个女人身上爬下来。从这点感受上来说,傻瓜连桥刚才的生理反应是正常的。那的确是一种奇异的刺激,我也不能一下子从它的控制中挣脱出来。以至于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将我扶下椅子时,我竟然感觉那白大褂下面小小的胸那么丰满、诱人,很想伸出手去摸一把。

我简直分裂了,我是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幻境与隐隐约约的恐惧中,被她领到地上那台冷酷的制造舱里去的。当我躺在四面铁壁铸就的狭小空间里,黑得喘不出气,压抑得动弹不得,我竟然还以为穿白大褂的姑娘躺在身边陪着我呢……

我终于恐惧得大喊大叫起来,当我被制造舱内的液体浸泡的时候,我不仅仅感到寒冷、黏稠,而且有灼烧感。原来灼烧感不仅仅火焰上才有,在冰冷的液体里也有,因此我怀疑制造舱内的液体是酸性的。我感到液体在旋转,它们被形形色色的管子吸走、吐纳,在制造舱内形成冲刷我身体的漩涡与激流,我的耳朵里满是液体激荡的声音,那声音如人山人海、山呼海啸,我的嘴鼻更是多次被激流淹没,以致呼吸困难,我想大声地呼救,可是一张嘴那灼烧人的液体就会倒灌进喉咙,我拼命地抬头,头磕到机盖上,磕得我满眼红色的星,像宇宙大爆炸。

更可怕的是,舱内的液体在升温,刚开始我还感到高兴,因为我冻得发抖。然而随着舱内温度越来越高,我感到难受,我也不知道毛孔有没有排汗,总之就像水煮青蛙终于发现大难临头时,灼烧感已经像许许多多的烙铁在烙我,我痛苦得大声呻吟,心跳也加快了,快得有些跟不上节奏,而且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不知道这血腥气来自舱内快要滚沸的液体,还是我已融化的身体。我意识到死亡可能就此降临,我越发头晕,恐怖,使劲地用拳头擂铁壁,想呼喊,但是我哪里还有力气,使劲的动作只是在脑子里想想而已……

这明明是一台杀人的机器啊!我哭了,绝望地哭了,哭得满嘴都是灼烧喉咙的液体,我尝到这种液体是咸的、腥的,啊,难道我尝到的是鲜红的、屠戮的、滚沸的血吗?——不,血是不灼烧人的,血是一滴滴流的……那么它到底是什么?我一边哭一边想,脑子转得越来越慢,然后,我就模模糊糊地感到,眼前出现一片片色斑、色块,它们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我不再哭,也不再喊,我的意识渐次丧失,我开始死了,慢慢地下沉,连满眼红色的幻境也消失了。

好人制造机(7)

——可是我真的死了吗?我不知道。当制造舱?母亲舆训币簧蚩冶蝗颂С龌鞯氖焙颍固腥怂担?“这家伙叫得比连桥响多了!舒服得晕了吧!哈哈哈哈。”他们这么说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可是,我是什么时候彻底晕厥的,我并不记得……我只记得醒来时,我已经在自己家了,我头痛欲裂,有很多人瞪着我看,其中有我的家人,还有村民。

“我怎么啦?我病了吗?”

“你终于醒了!你晕在那台机器里了。”

我脑袋空空,就像脑髓真的被吸走了。

“什么?……机器?”

“你叫人运回来的机器呀!你忘啦?”

我努力地回想,想了很久。他们就跟我讲:机器是如何运回来的,留长发穿耳钉的人是如何到来的,我是如何去大会堂的,脑袋是怎么被罩子罩住的,我又是怎么躺进棺材一样的机器里去的。而且强调说,村里只有我和连桥躺进去过。

我身体一激灵,好像想起这么一回事了。

“你们的意思是,我变成好人啦?”

“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变成好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那么连桥呢?他变了吗?”

“他本来就傻,出来以后还是欢蹦乱跳的,想看也看不出!”

我坐起来,心情沮丧。也许我已经变成好人了,政府和社会需要的好人,也许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这么说,不表明原来的那个我是个坏人,只是他也称不上什么好人罢了。我问:“除了我和连桥,后来还有人进去吗?”

“本来有人要进去的,不是看到你晕在机器里了吗,就都回去了。”

“我是被舱内的液体淹死的,那液体就像是血,黏稠的,腥气的,滚沸。”

“怎么会呢?机器里没有血。”

“你怎么知道?”

“是我们几个把你从机器里抬出来的呀!”

我定神看了看跟我说话的人,其中有前面提到的光棍与骚汉们,还有早上那个挑水的综治委员增辉。我说:“我真的闻到了血的腥气,还听到山呼海啸……那声音好恐怖啊,就像千千万万人在呼口号……我想逃出来,拼命地擂四壁,可是舱内的血,灼热的血,淹死了我……”

“一定是你做噩梦了,舱里没有血,你不也活着吗?”

我说你们还是走吧,我想安静一下。他们走了后,玫红把一些吃的东西端来了,我坐在床上吃起来,当我发现自己吃得跟往常一样多,心里才渐渐踏实了。我在家休养了一个下午。晚上那几个人来看我,手中提着罐头,一进屋就喊我毛村长,问我身体好些了吗?我故意不理他们,他们就问起玫红来。并且跟她解释:机器是安全的,那把椅子是根据按摩机的原理改造的,取名换脑椅(原来它有这么可怕的名字),是为了使人觉得通过它可以把坏人的脑髓换成好人的脑髓。至于那个可以躺人的制造舱,更是简单:它是根据热带鱼鱼缸的工作原理改造的。玫红还没有见过热带鱼,自然不懂得这种鱼缸。他们就解释:如何注水、加温、水循环、制氧、抽水,然后附加一个功能,就是用大瓦力热风把衣物快速烘干。他们说我可能就在快速烘干阶段热晕过去的。

玫红问:“你们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他们说:“为了证明还有多少人想成为好人。”

玫红说:“那也不用专门制造这么一套机器呀。做一个调查就可以。”

他们说:“假如没有这套机器在,你怎么知道到底谁是真正想成为好人的人?上街询问是没有用的,机器越逼真、保密工作越做得好,实验的确信度越高。只有面对以假乱真的机器还要自愿自觉地进入机器的人,才是真正想成为好人的人!比如毛村长这样的……我们都用镜头记录下来了,以后要做成纪录片呢……”

我已经忍了很久,这时抓起罐头砸了过去。“骗子!骗子!你们别昧着良心骗人,那明明是一台杀人的机器啊!我差一点死在里面啦……”那几个猢狲被我骂得仓皇逃窜,有一个从门槛上摔出去,好像连门牙都磕掉了。玫红见状,骂你疯了吗?我说我想杀了他们!玫红说都是你自找的。我说你想胳膊肘往外拐怎么的?玫红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之后我就开始后悔,其实我只想知道,这过程还是行为艺术吗?我是不是已经变成好人了?为什么我感觉整个过程是真的在制造?我需要那帮猢狲告诉我实话。可是我把他们吓成那样,还敢跟我说实话吗?

我于次日去了大会堂,顺便又背了一些菜和米过去,毕竟,接待任务是刘干事交给我的,我要负责到底。大会堂内冷冷清清的,仿佛昨天那闹闹哄哄的场景是一个已经远去的梦。我跟他们说,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实话。他们说,我们告诉你的就是实话。我说,那我怎么感觉真的被换了脑,而且连内脏都换掉了?他们哈哈笑起来,说你这是心理暗示。我说什么是心理暗示?他们就跟我讲了女同志的“假孕”:由于焦虑而迫切的心情,有的女同志在没有怀孕的情况下,开始厌食,恶心、呕吐,喜吃带刺激性的食物,这是因为想怀孕的强烈愿望,破坏了人体内分泌功能的正常进行,尤其影响下丘脑垂体对卵巢功能的调节……

好人制造机(8)

我听懂了。我说,不是我不想变成你们宣扬的那种好人,我是很想变成那种好人的,但是我真的变成了那种好人,该怎么办?如何重新开始生活?他们说,机器是制造不出好人来的,否则我们国家遍地都是好人了,所以追求美好善良与崇高,永远是我们永恒的追求和心中的愿望;但是有一天,我们真的变成了好人,不是很好吗?我说,当然好,就像韦唯在歌里唱的那样;但是——我突然打住了,我心想:呸!当我作为好人,我还能贿赂乡长吗?我还能贩卖树木从中牟利吗?我还能与妇女主任保持暧昧关系吗?我还能对村里不平之事装聋作哑吗?我还能路遇老人挑着担子不去把扁担夺过来吗?我没有说出这些。我想姑且相信他们吧,并且答应他们保守机器的秘密。

可是,等到夜深人静,玫红搂着孩子睡了,我坐靠在床头,屋子里很冷,然而我那两条伸进被窝的腿很暖和,因为被窝里有妻儿的体温,我感到幸福,同时又感到身负保护他们的使命。于是我又想起早上去大会堂问那几个人的问题了,因为它们不仅仅关系到我本人。首先,我的妻子玫红,是山乡水库大坝上一个管理员的妹妹,她生在平原长在平原,有一次到她哥哥家来玩,我恰好在大坝上等柴油机船,我们可以说一见钟情,她不顾父母反对嫁到大山里来,村里有许多光棍嫉妒我,垂涎她。我的孩子还小,偏偏那么娇弱,之前就常被同龄人欺负。假如我真的变成一个不懂得放刁撒泼、老实巴交的榆木疙瘩,还能保护他们吗?

还有我的这份家业:三间带走廊的泥砖混建屋,信用社里的存款……算不上全村最好,但是你得明白,我是完全白手起家的,每一分钱每一块瓦片,都来之不易。我们村以陈姓为主,其余是张、胡、童、吴,以上姓氏都是原住民,唯有我们毛家是村里的外来户。究其原因,是我父亲原本是个四海为家的裁缝,半生漂泊,颠沛流离,在全国解放那一年,他恰好流落于此,住在大地主陈小斤家里做衣服。不料解放军一夜之间包围了吴村,毙掉了陈小斤,父亲的命运就这么改变了:新中国成立后他分到了陈小斤家的一间偏房,还与陈小斤最小的姨太太结了婚。尽管我们一家人夹着尾巴做人,还是被人瞧不起。等到政治运动频发的年月,父亲因为给陈小斤上坟被批斗,母亲被侮辱……

父亲常常梦到陈小斤,害怕得大喊大叫,临终时他把我叫到床头:“宗文啊,你一定要记住,我们家是外来户,当初是陈小斤收留了我,就连你娘也是陈小斤的姨太太。等我死后,你一定要给家人造一间自己的屋,还要保护你的……娘……”父亲说完就死了。那一年我十多岁,我下决心保护母亲,还要造自己的屋。我偷过生产队的粮食,赖过别人的账,也曾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如今我奋斗到这一步,难以说尽吃了多少苦。我怎么可能因为一次接待任务,糊里糊涂地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这么一想,我的眼前瞬间漆黑一团,脑袋似乎又被很多钉子扎破,伸进来很多吸管吸我的脑髓,我躺在构造复杂的机器里,耳朵里满是液体激荡的声音,那声音如人山人海、山呼海啸……

他们一定是在撒谎,又圆谎!如果单是为了证明“还有多少人想成为好人”,或者为了完成“特定时间地点需要拿身体表演”的艺术,他们为什么要选择交通不便的吴村,运来如此笨重庞大的机器?这机器,如此复杂、严实、精密……不祥的预感使我不安,彻夜难眠。

我想出了非常毒辣的一招:就是在其后两三天,我百般游说诸如路兵、路清、国栋、利群、伟宏、集军等一干人,去大会堂自愿制造成好人。这些家伙自然不愿意,怕跟我一样晕死在机器。我就说,我是因为过于快活晕了过去,那种快活在最美女人身上也难以企及,因为在机器里人就像坠入一场无边的春梦,不光有精妙仪器刺激你的身体,脑子里还会产生各种与女人交媾的幻境,女人不是一个,两个,三个,而是你需要多少就有多少,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些原本就放浪形骸的家伙,心生向往又半信半疑。我就暗地里许诺,如果你没有体验到我说的这种快活,你从机器里出来后我赔给你三十元钱,但是必须要帮我保守秘密。

简直没有比谎言更可怕的东西了,而比谎言更好使的是一丁点利益。上述人等为了体验我说的那种刺激,或者想得到三十元报酬,基本上老老实实地坐上了换脑机、躺进了制造舱。我不知道他们在整个制造过程中有没有产生像我一样的恐惧,我真的不敢看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我躲在宣传图样后面听着他们的叫唤与呻吟,紧张得微微战栗。我怕有人会像我一样晕死在机器,怕有人在极端恐怖中跳出机器并且叫喊“这机器是真的在制造好人,里面没有女人也不刺激,你们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这个情况幸好没有发生。

其实我心里很矛盾。我既希望机器真的能把这些家伙制造成好人,他们从此勤劳善良、乐于助人,对人只懂付出不求回报,不会对我和玫红以及村里所有安分守己的人们形成威胁,以后村里再没有偷鸡摸狗、离经叛道的事情发生,他们的改造对整个村子有利——可是,我又不希望这会成为事实,因为这些品行不端之人都能改造成甘做牛马的好人的话,那么我这个原本就算不上坏人的人将改造成什么了呢?相比他们的改头换面,我宁愿世界保持原来的模样。

好人制造机(9)

总之,我在那几天垫出去几百元钱,使得路兵、利群、国栋等人也成了制造好人的试验品。我觉得在这桩买卖中我并没有吃亏,因为等到项目结束我不但可以拿回成本,而且还能有所盈利!——当然,这不是我的目的,重要的事情在于:我从此可以通过观察这些人的细微变化,来判断机器的真伪,他们的变与不变,将成为关系自己命运的一面镜子。也许通过此事,你会觉得我这个人老奸巨猾,心机太多了吧。事实上相反,这是愚蠢之举。我永远想得过于简单,不懂得处心积虑。但是在那时候,我们都对未来一无所知,以至于就在我暗暗琢磨那台机器是真是假、矛盾重重浮想联翩的时候,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天,也就是我去找松树,试图说服他下令让村里几个干部(尤其建设这等阴险小人)也进行“改造”的那一天——连桥开始做起了好事。当这事通过几人之口反馈到我耳朵,我还站在路上咯咯笑了,我说挺好啊挺好啊,我正要为此事去找支书呢,既然机器真的管用,就应该把全村人都变成好人嘛。并且,还为自己赶在连桥表现出变成好人征象之前,提早改造了村里大部分“坏人”洋洋得意。

可是当我在松树家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后,不免感到伤心。

我把玫红从溪埠头叫回来了。

我说:“连桥做好事啦!”

玫红说:“跟我说这个干吗?”

我说:“他做好事了,说明机器是真的,它真的能制造好人!”

玫红说:“那怎么啦?”

我说:“我倒成了村里第二个好人啦。”

玫红说:“你瞧瞧你自己,像个好人吗?”

我说:“而他们,像建设这样的,却没有!以后,他就是村长啦。”

玫红说:“你这些天到底中了什么邪,你以前不是不愿当吗?”

我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儿子蚂蚁!以后我不在这个位置上,树生意可能做不成了,别的也不会争了,更不会投靠……”我想到当我失去权力,像一只鸡拔了羽毛倒挂在钩子上,等着它的是菜刀与砧板;想到家道中落,任人摆布,想到我父亲生前寄人篱下的种种不堪,我竟然想到自己有一天成了被西门庆欺负的武大郎,鼻子一酸,有些说不下去了:“玫红,当有一天你的丈夫保护不了你和儿子,你就带着他离开吴村,回到你娘家去吧。”

玫红骂我神经病,并且说:“你再这么闹下去,真该吃药了。”

我说:“我不拦着你,真的!”

玫红又去溪埠头洗衣服了。

我去找傻瓜连桥。

在通往井下村的路上,他妈的,他真在铺路呢,已经用溪滩上挑来的砂石铺了差不多两百米。那路顿时变得刮刮亮,就像穿了一件新衣裳。说真的,为了运回机器,路面破坏,更坑洼了,竟然没有人想过修复它。

我踢了他一脚,问:“谁让你来的?!”

他用铲子耐心地铺路:“哼哼。”

我说:“你说话。别跟我装!”

他抬起褐铜色的脸,朝着我笑:“我自己。我已经是好人了。”

我说:“你是傻瓜!他妈的!傻瓜——”

他说:“我以前是傻瓜。现在是好人了。”

我要阻止他继续铺路。但是感觉这样做有些不妥。先贤的话我忘了怎么说,但是村里老人倒是常说“修路积德”“好人有好报”。更何况,他把路修好了,哪天再把机器运出去就方便多了。于是我就问他你怎么知道自己变成好人了?我想知道这中间是不是有一条分水岭。他哼哼个不停,问急了,就说是机器呀,机器把我变成好人了。从机器里出来的人,都要做好事。哼哼。

我被他气得要揍他,可是拳头几次举起都落不下去。倒不是怕他反抗,而是他说得那么真诚,干得这么认真。我丢下他往回走,心里说不清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看到连桥那副天真的傻样,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怆,还是想到未来的我,也将跟他一样遭人同情或者嘲笑。但是我想,一个人他要选择做个好人并没有错,谁的心里都有善,谁不想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呢。我想,是我太脆弱了。我那么想保护自己,或许是我多虑了,是因为我从小缺乏安全感。

我是在歧视中长大的孩子,从小被小伙伴们欺负,他们骂我是大地主的遗腹子,我当然不是,他们就摁住我的头让我承认。在童年,我们村里的大人们也是这样欺负大人的,那些别着红袖章的人,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批斗那个,我目睹一次次你死我活的斗争,看见血淋淋的头。这就是所谓的童年阴影吧?想到这些,我似乎为自己找到了暂缓纠结与痛苦的理由。我想事已至此,自己是否会变成好人,也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了。

可是,就在回家的路上,却有人拦住了我,使我无法从中解脱。正是那几个被我游说进机器、同样被制造成“好人”的人。他们得知连桥没白没黑地修路的事后,正在到处找我。他们有的歪着脸,有的挑着眉毛,愤愤道:“你哪儿去啦?”我说:“我在村子里走走。”他们说:“你看到连桥变成好人了吗?”我说:“看到了。”他们说:“我们也看到了。”

好人制造机(10)

我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了,赶在责难到来之前,赶紧说:“哥几个不用担心,机器制造不出好人,机器是假的,这事只有几个内部人知道。实话说,那把铁椅子是利用头部按摩机改装的,那个制造舱是利用热带鱼鱼缸改装的;这些破玩意都是那几个省城来的猢狲搞的什么行为艺术的道具。行为艺术你们有听说吗?行为艺术就是……”

他们说:“你他妈的少说点废话。”

我说:“那几个猢狲真的只是想知道,现在社会上还有多少人愿意成为好人。”

他们问:“你他妈的愿意吗?”

我刚答“我愿意”,他们就扑上来抓住我衣领,告诉我他们“不愿意”。我说:“不要造次,把手拿开。”他们没有把手拿开,而且说:“没有人再会相信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躺进机器会舒服得很吗?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吗?有很多刺激吗?你他妈的花言巧语骗我们进去,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我解释说:“我没有目的。我答应乡里的刘干事接待这帮猢狲来吴村搞什么行为艺术,就是想让村里人多挣几个钱。我现在可以坦诚地跟你们几个说,动员村民参与制造好人是乡长亲口交代的,机器只是一个道具。为什么要保密呢?就是为了想知道,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自愿成为好人。所以,对每个自愿进到机器里去的村民,在机器撤离时他们将给予每人五十元钱的奖励。因为我是自己先垫钱出来做动员和鼓励,所以我就先给了你们三十元,剩余那二十元我是一分都少不了你们的,等我从他们那里……”

他们说:“去你妈的钱钱钱!人都要变成连桥这般的傻瓜了,有钱都不会花了,有女人都不懂得睡了,你还跟我们扯这个?现在你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连桥已经开始变化了,我们哥几个会不会变成他那样的傻瓜?!”

我说:“怎么可能呢,假如机器真的能制造出好人来,我们国家遍地都是好人了,整个世界都是好人了,我们山里人还会到现在穷得跟狗一样生活吗?平原上那些富人,城里那些当官的,大学里学了知识有教养的,早就来救济我们了。”

他们却说:“你少来这一套,如果不是你和乡政府上下勾结起来把我们哥几个当试验品,这种事情能轮到我们几个优先吗?你们这些掌权的全他妈的把机会留给自己啦!我们哥几个还有那个修路的傻瓜,就是被你们当试验品使了啊!”

我说:“我不也进去了嘛!我不也进到机器里啦?要是不安全,我敢进去吗?我们都不会变成连桥那样的人,放心,把心搁在肚子里吧。连桥本来就是驴一样的傻瓜,所以他去修路不足为怪。”

他们说:“你敢保证吗?”

我说:“保证啥?”

他们说:“保证我们不会变成连桥那样的人。”

我说:“保证。”

他们说:“那好,要是有一天我们跟着变了,你他妈的得赔钱,管我们生活!”他们不容我置辩,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猝不及防摔了个四仰八叉,等我站起来,发现他们并没有散去,其中叫利群的那个,上来用拳头顶着我肚子说:“把口袋的钱统统掏出来。记住了,这是你欠我们的——赔款。”

要是在平常,我绝无可能忍受这种威胁,毕竟我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卑微的小男孩了。可是奇怪的是,我在那天竟然失去了正常的反抗意识,摸了摸口袋,把钱都掏出来,有几十块,这帮子杂种夺过去,吆喝着走去代销店喝啤酒去了。

傻瓜连桥似乎很喜欢好人这个称谓,余下的日子他一直在修路,逢人就说:“我以前是傻瓜,现在是好人了。”村里人说:“你也配,好人就你这个样子的?”连桥并不反驳,他好像从来不知道反驳,继续铺着路。那路毕竟还很长,而且有些地方塌陷了,他还得砌好路基再铺路。照他这个样子,把路铺到井下村还得一个月。这时,村里有老人干活回来路遇挑砂石的傻瓜,会停下来帮着做点轻巧的活。随后,村小学的张老师每天放学后也会去帮忙。一时间,村里人有些困惑,如果说傻瓜自誉为好人后的表现值得嘲笑的话,张老师做事一贯严谨,老人们也是认真的,他们的参与似乎从一个侧面支持了制造好人的行动。所以这事让省城来的那几个家伙很兴奋,可能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一个傻瓜因为进了机器真的成了好人,他的善举又感染了他人。他们趁机在村里继续宣传,用红油漆写标语,可是再没有人要求进入机器。

这期间,我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如果我是一个局外人,相信我也会参与到修路的队伍中去的。可是我怕有了这个开端,我就会在变成好人的道路上狂奔,直到有一天我傻乎乎地把房屋交出来给别人住,把信用社里的存款取出来给别人花。难道一个家境富裕的好人、一个直接面对疾苦大众的干部,不应该这样做吗?更何况,我面对的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群众”。他们一直眼红我、嫉妒我。这几年,我做树买卖挣到一些钱,他们千方百计想让我的买卖亏本,最不济在运输过程中也要偷走几根树。他们偷走树照样运不出去,就劈了烧火。现在,他们已经不止三次找我拿连桥说事,说他们也开始变了,变得不想偷懒、不想喝酒、不想赌博、也不想女人。我说这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吗?他们说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好人制造机(15)

——然后……我被抓走了。

随后抓走的,还有上面出现的那帮人渣,小部分参与作恶的村民。

我无意罗列具体人名,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单,我也无意罗列种种罪名,那会让你瞠目结舌、毛骨悚然。我相信谁也不会想到,在那短短的几天之内,竟会有那么多人丧失理智犯了罪。因为制造好人,仿佛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潭,石头荡起层层涟漪,他妈的还掀起了波浪,暗潮汹涌。吴村从此成了一个罪恶的村庄,恐怖的村庄,一个需要真正改造的村庄。

而我是所有被抓走的人中判刑最重、刑期最长的。关押、改造我的正是十里坪监狱。监狱里的劳教生活就别提了:我进去的时候,体重一百三十五斤,出狱的时候只剩一百零一斤;我进去的时候有十根手指,出狱的时候只剩下五根;我进去的时候,是一个没到四十岁的中年人,出狱那天俨然一个半老头子。但令我欣慰的是,在我服刑期间,玫红一直没有改嫁,她还等着我,蚂蚁也没有停止生长,他长得很高了。他俩站在大门外,我一眼就认出了,因为我心里盼着他们来。他们却犹犹豫豫,不敢朝我走近。我说喂,是我啊,我是宗文啊。说完我的鼻子就酸了,我们三个,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自那以后,我就带着妻儿在外地打工。我们很少回吴村。我们在城市边缘地带寻求生存空间。我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玫红给城里人家当保姆做钟点工,蚂蚁在简陋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就读。即便困难重重颠沛流离,我们也不曾想过回去,甚至平时几乎不谈论吴村,或者不谈村里某些人,唯恐往事碰触内心的创痛——但是偶尔,还是会听玫红不经意说起,她在吴村时的所见所闻:那些被抓走的人陆陆续续刑满释放回到村里以后,继续过着跟以前一样粗鄙的生活,村里人更加畏惧他们了;唯有连桥是真的变得越来越好了,这个傻瓜不但把路修到了井下村,还用一根又一根毛竹从山上接来了山泉水;但是吴村人至今还在骂我,骂我运回那套机器赚钱,而且举着砍刀杀人……

是的,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人。故事就要结束了,我不知道这是忏悔还是控诉。在时隔多年之后,最后我想说的是,我至今不知道那套机器,它仅仅是行为艺术的道具,还是国家准备大面积推广的试验品?它后来没有在更大范围内试行,难道真的与它在吴村的实验失败有关吗?——我不知道。我唯一敢肯定的是,我在机器内的恐怖体验是真实的,我一直不相信那是幻听幻觉。但我无法解释,机器为什么没有把我和其他人都制造成像连桥那样的好人?

世界上的谜太多了,或许在那机器上有两个键,一个键摁下去它能让你变成好人,另一个键摁下去它能让我变成坏人?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那几个“省城来的朋友”,那帮子猢狲!他们是不是真的艺术家,他们搞的是不是真的行为艺术?在我被抓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他们,也无从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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