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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鬼

发布时间:2017-08-26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我能看见鬼,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我第一次看到鬼时,还只有两岁,不会说话,是在家公的葬礼上。我看到一些穿着稀奇古怪服装的人像影子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我觉得很好玩儿,伸手去抓它们,却抓不住。它们像一股气。

回来后,我找来半边瓦块、一截木棍歪在院坝子里打起丧鼓来。大人们看见,都说稀奇。两岁的小娃子呢,丧鼓打得有板有眼。没想到两天后,村上死了一个人。再打,村上又死一个。就有人骂我了,说我是个灾星。也有人指责爹不该教我打丧鼓,唱丧鼓调。这可冤枉爹了,爹只是个杀猪佬,什么歌都不会唱,怎么教我?爹不让我打丧鼓了。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一到那个时间,我脑壳里就嗡嗡作响,不咿咿呀呀唱一阵心里就难受至极。爹以后就把屋跟前的瓦块子捡走了。可无论爹捡得多么干净,我总会很快找到。我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找到的。

我会说话的时候,爹才晓得我能看见鬼。我自己也才晓得我看到的有些人不是人,是鬼。那是我跟爹做伴去给别人杀猪。他之所以带着我,是想让我跟他去吃年猪肉。天还没亮,他把我放到前面走,可走着走着,我就会遇到一个或者几个人。他们像影子一样,迎着我们而来,却没有脚步声。他们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有时候差点撞到我身上,我这时会往路边站一站。有时候,他们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我会绕着他们走过去。爹就是看见我时而往路边站,时而绕着路走,时而嘴里又嘀嘀咕咕,才问我怎么回事的,我说看到了几个怪人。爹这时才感觉到不对劲。他要我用手摸自己的额头,把头发往头顶捋,使劲儿捋,这样可以增加火焰。我说,为什么要增加火焰?爹说我看到了那边的人。我说,哪边?爹说,就是鬼。他说时就把背篓放下来,在一堆刀里面找出一把窄长窄长的刀拿到手上,说是点血刀,能避邪。他把点血刀挺在身前,大吼着,冤魂野鬼们听着,怨有头债有主,我与你们往世无冤,现世无仇,你们别吓我宝儿!我陈功良杀猪杀羊,可一辈子没害过人……爹望着黑沉沉的夜喊了一阵,然后对我说可以走了,他们不会再出来了。可是爹的点血刀不起任何作用,我还是时不时能看到那些影子。走了一段,爹再问我看见没有,我想了想说,没得了。走到主人家时,天已经亮了,我看到爹头上冒出热气,头发湿漉漉的。自此以后,他不再说这世上没有鬼了,而且每次杀猪前都会烧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

猪儿猪儿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讨债。世间有人吃猪肉,我操屠刀实无奈。早死早去投阳胎,下辈千万莫使坏。倘若报仇莫找我,食客厨师来还债。

村里人知道我能看见鬼是“一枝花儿”的妈死了办丧礼。一枝花儿是我们那里对瞎了一只眼的人的叫法。他虽然瞎了一只眼,可很会赚钱。他第一个在我们村口开了一个店,赚大发了,村里人都说一只眼的比两只眼的看得远。他妈死后,大闹夜,请了端公道士,自然也请了爹去杀猪宰羊。爹把我也带去了。走到半路上,爹突然想起我能看见鬼的事,要我回去,可我太想吃肉了,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我问爹为什么要叫我回去,爹说,这种场合搞得不好会看见那些人。我说我不怕。爹说,你真不怕?我说我真不怕。我确实不怕,我觉得他们就是一个影子,没什么好怕的。爹然后就嘱咐我,说如果看见了,不要说出来。

丧礼很热闹,人挤得走不开。我一直跟着爹,看他杀猪宰羊,然后早早地就挤到饭桌前坐着,把双臂困在饭桌上,把头抵在上面睡觉。我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时,就见人家都在吃饭,我这时就急了,抓起我压在膀子下的筷子,去夹肉往嘴里塞,塞了几块肉,才把碗拿出来盛饭。我这时才看见我身后围了许许多多人,他们挤在一起,盯着我的饭碗。有的有说有笑,说话时口里会哈出白气;有的却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脸像白纸糊的,头发披着,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如入无人之境。我晓得那是他们,可我只闷声吃饭,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把肚子胀得鼓鼓的。

天开亮口时出丧,棺材绑到大车上,抬丧的人抬起棺材时,我看到棺材上头坐了几个人,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头骑在棺材大头子上,一个穿大红对襟背褂儿的老婆婆儿骑在棺材小头子上,还有几个老头吊在老杠上,大大小小,像老杠上结了串葫芦。我没有认出他们是鬼魂,我以为他们是人。我喊叫起来,要他们别忙着抬,棺材上有人呢。可我的声音太小了,淹没在一枝花儿的几个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送葬的鞭炮、鼓锣声中。看着棺材被抬起来,那些人在上面摇摇晃晃,我急得哭了起来。这时鲁日的爹过来,抱着我问为什么哭,我说我看到有人骑在棺材上,我怕他们掉下来,被人踩死了。鲁日的爹这才警觉起来,他问我认出人来没有。我说认出了一个人:姑爷爷周海旺啊。鲁日的爹问我是不是看清楚了,我说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他穿着棉袄,棉袄肩膀上还破了口,挤出了棉花呢。鲁日的爹又问还有别人没有,我说了穿长袍马褂的和穿水红对襟背褂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鲁日的爹这时就把我爹喊过来了,要爹把我弄回去。回家的路上,爹说我这是看到了人赶丧。赶丧的人有活人,有死人。活人赶丧,就活不长了。又责怪我为何要说出来,不是说得好好的,看到了也不说的吗?我说他们就像真的人一样,我没认出来。

我能看见鬼(2)

爹也不再说什么了。过了几天,姑爷爷周海旺真的死了。爹把我关在屋里,再也不让我去参加丧礼了。

爹这时对我能看到鬼的事还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天我跟他去卖猪毛。爹给人家杀猪时,会把猪脊毛(猪鬃)扯下来背回家,晒干后,背到公社的一个店里卖。爹让我去帮他卖猪毛,是因为我读书不行。

我说话迟,两岁多才会说一点,而且吐词不明朗,爹说我的舌头比别人大了一截,恨不得拿他的杀猪刀把我的舌头割一截。村上的人,有的干脆说我是个傻儿。可爹不觉得我傻,哪怕我三岁多的时候,还会抱着猪睡觉,会吃猫食碗里的饭,可在他心中,我一定是一个灵醒的人,不是傻子。我不到两岁就会唱丧鼓调呢。直到我上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学之后,他的梦才彻底碎了。我上了一个学期,连自己的名字陈广成也不会写,算术更糟,10以内的加减法算不了,就连唱歌也不行。老师教我们唱那个什么接班人的歌,她起了头,叫我唱,可我唱着唱着就唱到丧鼓调上头去了。老师把我送回去,对我爹说,我就是读一百年书也是枉然。爹就不让我读书了,要我跟他学杀猪。

爹卖猪毛一般都在过年之后,因为收回来的猪毛,要翻晒,还要打捆。爹要我跟着他去卖猪毛,当然是为了让我跟他学杀猪做准备。他自己背了一大捆,也给我背了一小捆,让我在他前头走。我们走出村口,走过一枝花儿的店,来到小河边。小河水虽然不大,却有一个连一个的深潭,有一个潭叫瓮潭,特别深,一根竹竿打不到底,一年四季绿幽幽的。河边有一条小路,路的一边是一道石碚,碚上面是庄稼,再上面是一个坟园,有几座花坟,人都叫这个地方花坟园。石碚刚好有我的屁股高,我走到这里时,就把背篓搁在石碚上歇肩。我歇了一会儿肩再走,脑壳像一个灯笼一样挑在身子前头,眼盯着地上。

打倒独裁暴君习近平,推翻黑暗腐败共产党!

走着走着,看见路边上有一双绣花鞋动了一下。我直起头,看见是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姑娘,腰里还别了一个花手巾。我看她脸的时候,她望着我笑了一下。我也望着她笑一下。这时她站起来走了,身子一扭一扭的,走在石碚之上。我也不晓得怎么了,也一步上了石碚,而且浑身轻飘飘的。我跟着她走啊走,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一栋花房子前头。我从来没有看到这么漂亮的花房子,屋檐用石灰坐了脊,都有翘翘的尖尖的角,墙都是木头做的,上面还雕了花,密密麻麻,大门是整块整块的石头,也雕了花。她站在门边上,扭头朝我一笑,就进去了。我也跟着进去了。房子里面也很漂亮,也是木头做的,也雕了花,到处挂着红灯笼,挂着布帘,还有很多椅子,油光发亮。我跟着她进了一间房又进了一间房,也不晓得走了多远,最后进了一间小房子。房里摆有香案,香炉里点着线香,还有一张八仙桌,上面摆了一些果子。我不晓得那都是些什么果子,拿起就吃,吃了一阵就倒在床上睡起来。也不晓得过了多长时间,爹才找过来了。爹扇了我几个耳光把我扇醒了。我这才看见我是睡在两座花坟之间,身边都是刺果子。猪毛和背篓被抛在一边。爹见我嘴巴里稀里糊涂的,就把手伸到我嘴里,把我吃在嘴里的刺果子抠出来。

爹说他老以为我在前头走了,就在后面追我,可一直追到公社的店里也没看见我,这才往回找,才找到我。我和爹说我看到了绣花鞋,是绣花鞋把我带到那儿的,我看到的是一大突噜花房子。爹说我一定是看到了那个,她是大地主彭金吾的大小姐,土改时斗地主,她怕斗,就跳到瓮潭里淹死了,想不到几辈人了她都没托生,还在找替死鬼。

我和爹卖了猪毛以后,爹就给我请来了贾道士,来给我治火焰。我不想治,我说我又不怕鬼,花钱划不来。爹说,他原来也以为火焰低不碍事,没想到那些冤魂野鬼会拿火焰低的人做替死鬼。我说,无非就是能不能看见的事,其实看不见他们也在那里,而且他们也像我们看不见他们一样,治不治有什么关系呢?井水不犯河水。爹说,你真是个傻子。爹把卖猪毛的七八块钱都给了贾道士,请贾道士一定要把我治好。贾道士用鸡血在黄裱纸上画了一些符箓,烧了,又画,又烧,用纸灰泡了一碗水,让我喝了,又画了几道符放在我衣袋里,要我戴七七四十九天。

我真的不想让贾道士把我的火焰治起来。我觉得鬼一点也不可怕。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影子。我甚至还想再看一次彭金吾的大小姐,她太漂亮了,那房子太漂亮了,所以,贾道士让我戴在身上的符箓,我并没有一直戴在身上,我会趁爹不注意时,悄悄取下来。

爹扳指头算到四十九天时,把我带到瓮潭,检验我是不是治好了。他要我一个人沿着河边那条小路来来回回地走。直走到天打麻眼,爹才从一块大石头背后钻出来,走到我面前,问我看到绣花鞋没有。我说没有。爹高兴起来,连声说贾道士有真功夫,把我治好了。

我并没有像爹那样高兴,我感觉我就像失去了一双眼或者是一双耳或者是一双手,我很沮丧。

不过爹一袋烟没吃完,我的沮丧就没有了。因为我看到了那双漂亮的绣花鞋。那双绣花鞋仍然在石碚跟前,我们走过去时,绣花鞋往里动了一下,给我们让路的样子。我没望绣花鞋的主人,哪怕我十分想看,可我一眼也没看,我怕我看了后就走不动了。

我能看见鬼(3)

我没和爹说看到了绣花鞋的事。回家后,爹问我一路上看到什么脏东西没,我理直气壮地说:没。

我抱定主意一定不能把我仍能看到鬼的事说出来,不然爹又会请贾道士来,爹又要给他钱,还要杀一只大公鸡。

村上的人也晓得爹请贾道士给我治了。有人也问我现在还能不能看到鬼,我说治了,他们说治好了,看不到了吗?我说治好了。他们便哈哈大笑,说我真是个活宝。世界上本来没有鬼,看得到鬼是我瞎诳的。也有的说,我本来脑壳不清白,或者是在白日做梦,因为我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打瞌睡的样子,走路也深一脚浅一脚。还有的说是我妈生我,爹接生时把我脑壳捏坏了。

我的脑壳确实是一边高一边低,嘴巴也有点歪,爹就说我的脑壳看起来像个歪冬瓜。

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我还能看见鬼的事,就连爹死我也没有说。爹死的前几天,我又看到了那些影子,有的像人,却长个牛脑壳,有的长个马脸,它们在我们屋里蹦蹦跳跳,把爹绑到滑竿上抬着,我好像还听见它们“嘿嘿嗬嗬”叫着号子。爹挣扎着要下来,可怎么都下不来。我晓得爹的命不长了,要他这几天不要出门做事,就端端正正地在家里坐着。爹好像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拿眼睛横我,问我怎么说这个话,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我连忙否认,我说……是看他的精神头不大好呢。爹那时正在磨一把很长很长的点血刀,说我是瞎说,他自己感觉精神得很,浑身劲鼓鼓的,膀子腿子紧绷绷的,胀得肉要从皮里挤出来。爹还说这次他要一个人杀一只四百多斤的大猪,现在家家户户年猪越喂越大,一般都是四百斤以上的大家伙,他如果杀不了四百斤的大猪,他就再吃不了这碗饭了。爹的个子不大,不到一米六,力气也不大,他一个人拖一头两百斤的猪上案板就累得直吼,居然要杀四百斤的猪。我劝他算了。可爹固执地说他有办法。他杀了一辈子猪他有的是办法。爹就是在杀这只四百斤大猪时死掉的。他给猪褪毛时一头栽倒在烫猪盆里,没爬起来。

村里人对爹的死有很多议论,说爹是自己找死,自己只有锭子大,力气又单,还去杀大猪。也有的说是他杀猪造了孽,是那些猪儿找他索命了。还有的联系上了我,说我之所以傻,也是因为爹杀猪,我就是一只猪变的……我听到这些话后,心中很气愤。我特别想把爹死之前,我看到的那些东西讲出来。爹之所以要去杀大猪,是为了多挣钱,给我娶个媳妇。爹说将来他死了,没人照顾我,娶个媳妇可以照顾我。可爹没有等到将来就死了。

想起这些,我心里难受极了。要是那天我给爹说,我看到那边的人来接他了,也许他就不会去杀那只四百斤的大猪了,也许就不会死了。听到他们这么说,我就忍不住了。我说他们是胡说,爹死之前……我说到这儿时,突然哽住了,我看到爹站在我面前,一双眼睛死瞪着我。爹死之后,我一直想看到爹,可没看见,只梦见过他几回。爹这个时候突然出来,瞪着我,什么意思?我顿时把我的撮瓢嘴抿住了。

我怎么能让爹知道我对他撒了谎呢?

为了让别人相信我确实看不到鬼了,我甚至连小河边也没去。其实,我是非常想去小河边的,我想去看绣花鞋,那双绣花鞋太漂亮了,花房子太漂亮了,大小姐太漂亮了。我常常梦到那双绣花鞋,梦到花房子,梦到小姐,她穿着水红的裙子,裙子上也绣了花,她手里拿着手巾,手巾上也绣着花,她在我面前一扭一扭地走,走到瓮潭那里,潭里的水突然就哗啦哗啦分开了,给她闪出一条路,她就走到潭里去了,她要走下去时,还向我摇着她的手巾……这样的梦我做过好几次。每次梦醒之后,我就想去小河边,可每次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了。我不能暴露我还能看见鬼的事。因为我明白,只要见到绣花鞋,我一定会跟她走。那样,别人会在坟地里找到我,他们就晓得我还能看见鬼。

可我长到四十五岁时,一件事让我改变了想法。

周大尚劁猪很有名,劁猪骟牛从未失过手,村里还传说他会使法。他骟牛时,不需要别人帮忙,他会使拖山榨,嘴里咕咕叨叨一念,牛就一动不动;他还会封狗子的嘴巴,他从别人门前过,狗子不咬;还会“抽海”,如果外乡的劁猪佬到我们村来劁了猪,他一作法,那猪儿就不住地流血,直到死;他还会念咒开锁,不管什么样的锁,只要他念几声咒,一跺脚,锁“当的”一声就开了……我没看见过他作法,我问爹见过没有,爹也说没见过。可我相信他是有“法”的,就像我能看到鬼一样。

他有一把羊角号,我也没见过,只听过羊角号的声音,特别尖。他每次走到岭上,就会吹他的羊角号,像一条细细的蛇在树叶里钻来钻去。我们一群小娃子一听到羊角号的声音就飞快地往屋里躲。我也不懂为什么要躲,看到别人躲,我也躲,就像是怕他把我们一起劁了。

他有三个儿子,都长得很抻抖,眼不瞎,腿不跛,脑壳也楞正。他老婆死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娘,供他们念书,又给他们娶媳妇儿成家。可三个儿子却很扯淡。他们在外面打工,挣了钱回来建了砖房子,却不管老爹住什么吃什么。周大尚这时已经老得不能再出门劁猪了,只好给书记鲁日下跪,找鲁日要吃的。鲁日才给三个儿子打电话,要他们每个月给他一点粮食。去年冬天下大雪,雪有几尺深,可他屋里连个捅鼻公的棒棒儿都没得,冻得他实在受不住了,就自己去林子里砍柴,把腿摔断了,只能睡在床上,连一口饭一口水也弄不到嘴里去了。三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鲁日给他们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又去找三个媳妇儿商量,最后才说定了,三个媳妇儿轮流给他送饭送水。三个媳妇儿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想起来时就给他送口水送口饭,忙时就忘了。到春天,菜花儿开的时候,大媳妇去送饭,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能看见鬼(4)

这一天,我正在给万小玲家薅苞谷苗。

我是爹死后不久就开始在村上帮工的。那时村里已有人出去打工挣钱,他们家的田没人种,就找人帮忙。

那时我还不怎么会种田,我只有力气。村里人请我,主要是背粪、收苞谷、砍柴、背化肥那些下力气的活。人家给的工钱也比别人低,一天20块,而且,请的人也不多。后来,外出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会种田了,请我帮工的就多了起来,工钱也涨了,从20块到50块,再到80块,100块。可正是搞钱的时候,我给一枝花儿家背柴时,一截松木从头上滚下来,砸到腿上,把腿砸断了,我成了个瘸子。

我不喜欢万小玲,因为她好赌博。她请人做工,自己赌博,连饭都不做给帮工的吃,他叫做工的吃来一桶或者康师傅。她来找我的时候,我说,我给别人帮工,别人都煮肥坨坨的肉我吃。她说等她忙完了也煮肥坨坨的肉我吃,可她一直没煮过,她一直在忙麻将,麻将什么时候忙得完?

我不太清楚我们村里的赌博风是什么时候兴起来的,反正越赌越凶了。那时是打“上大人”,鲁日还管一管。村里有一块石碑,禁赌的,上头写着赌博剁指头、砍手之类的话,原来砌在人家的猪栏碚上。鲁日晓得了,就找了几个人“嘿咗嘿咗”抬到村委会,把上面的猪屎洗干净了立在大门口。还把经常赌博的人叫了去看,说这是什么年代的碑,老辈人刻的,几百年了,说是赌博的人要砍手等等。可一点效果都没得。鲁日还请了几个戴壳壳帽子的警察过来抓赌。几个壳壳帽子一个晚上抓了几十个,第二天让他们在村委会院子里站成一个圈儿,一个人抱一个大石头往下传,一边传一边念“上大人,孔乙己,我把石头传给你”,直到把他们都累趴下。可他们等几个壳壳帽子一走,拍拍屁股上的灰,就又打起来。鲁日的法子不灵。村上赌博打牌的越来越多了。只要是有店的地方,或者大屋场,什么时候都有洗麻将的声音,稀里哗啦。通了电以后,几家店都置了麻将机,麻将打得更疯了。

万小玲见我不乐意,说给我加工钱,加30块。她说30块钱买肥坨坨的肉不晓得要买好多。这时我就犹豫了。这几年,蛮多人不种田了,田都撂了荒,田里长满了狗尾巴草和辣蓼叶、香花子刺,还有的长了花栗树、黄精稞子,就像树林子,里面扎得住猪獾。

我腿瘸了,下力气的活不能做了,只能薅薅草,收收苞谷,扯扯花生,做些手脚子活路。所以请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没人找我做活,我手里就没有活钱了。我要买一条毛巾,我的毛巾破成了一个圈圈,我干脆把它扔了,用手板儿舀水洗脸。

万小玲家的苞谷苗长得不好,苗没出齐,出了苗的,也蔫头蔫脑,几片小叶叶儿藏在厚厚的鸡窝烂草里,不仔细看就看不到。我不敢使薅锄子,怕把苞谷苗苗伤着了,只能蹲下来用手扯那些鸡窝烂草。到下午,我只扯了一小块。我想走了算球。万小玲这个人,特别喜欢挑刺,鸡蛋里面算得出骨头。

我拍拍手,把薅锄子往肩上一搁,一跛一跛往回走。刚跛到万小玲墙角那儿,万小玲拎着个包回来了。我以为她回来做饭我吃呢,问她:牌打完了?她骂起来,今日真是见到鬼了。好不容易把“角”凑齐了,没打到两圈儿,人又散了。我说,壳壳帽子来了?万小玲说,周大尚死了。我说,周……大尚?万小玲说,鲁日来喊人帮忙,把人都喊走了。真该死!早不死,迟不死,现在死!

我一下怔住了。

万小玲又说,饿死的,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死的,鲁日喊了一些人去时,他的眼珠子都没得了,被老鼠子挖了吃了,眼睛和耳朵也咬掉了。床头的一个碗里,长了厚厚的一层绿毛,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万小玲这么说时,我就想起了万小玲的公爹杨秀才。她还好意思说别人呢,她的公公死了连尸骨都不晓得在哪儿呢。杨秀才其实是个蛮不错的人,学问大得很,写得一手好字。我们村的老房子上原来都有用石灰挂的语录牌,上面的字都是他写的,写得真是好看。都说他写的字跟古书上的字一模一样。现在就把我们村里翻遍了,也再找不出写这么好字的人了。每年过年前,他摆一张大桌子在外头写对子,村上的人买两张红纸给他,他一会儿工夫就把对联写好了。那时候,过年家家户户都贴着对联,站在远处一望,村里一片红,格外喜庆。杨秀才还会看期,村上有婚丧嫁娶的,都找他。村里人都很喜欢他。可万小玲不喜欢他。万小玲一嫁过来就要分家。杨秀才只一个独儿子杨文武,是个耙耳朵,只听媳妇的,把鲁日找来给他们分了家。分山林时,太远,鲁日手一指,说梁东面是杨秀才的,西边是儿子的。特别交代山林虽然分了,但老的老了,砍柴不安全,要儿子负责老的柴火。可耙耳朵在外面打工,哪里能给老的弄柴?找万小玲,万小玲说鲁日说了找儿子。没柴烧火,杨秀才只好自己去林子里砍。没弄清楚林界。万小玲见公公砍了她家的林子,跑到岭上,在上面滚石头,差点没把杨秀才砸死。杨秀才老伴一走,过得越是难了。鲁日做思想工作,让万小玲照顾他。说是照顾,一天三餐饭看不到,杨秀才病了,想口米汤就想不到。杨秀才实在受不了了,说要出去转转,一出去就没回来。万小玲去报了案,来了几个壳壳帽,还带了一只狗帮忙,可没查到下落。

我能看见鬼(5)

看到鲁日,我要鲁日管管那些忤逆不孝的人。可鲁日说他法子想尽了。鲁日确实也想过一些法子,给每家每户发一些写满了字的红纸黄纸,都写着要孝敬老人之类的话,每到过年的时候,也在喇叭上喊一喊,可屁作用也不起。

过年时,耙耳朵回来了。我要耙耳朵把他爹找回来,耙耳朵说都要一年了,怎么找?找到也是一堆骨头了。我说,就是几块骨头也要弄回来啊,让他入土啊。耙耳朵说,他要么是藏山洞里呢,我们这山上,这么多山洞呢,要么是跑到外头跳了大河,人到大海里去了。

万小玲见我怔在那里,忽然“咿”了一声,宝儿,你怎么这时回来了,还没到吃中饭的时候呢。我们可是讲好的,一天只有四桶面呢。

我说,我不是回来吃面的。

万小玲说,那回来做什么?巴掌大一块苞谷田,你未必还想磨几天?我们可是讲清楚了,整个薅完才能算一天。

我不薅了,我……要去周大尚那儿。我说。

她又“咿”了一声,说,你……早晓得周大尚死了?你……怎晓得周大尚死了?刚才我还没说呢,你就回来了。

我顿时特别特别想让万小玲晓得我能看见鬼的事。我……看到周大尚了。我说。看到周大尚?她好像不懂我在说什么。我说,你不晓得我能看见鬼?万小玲这时才懂了,嘴里迸出两个哈哈来,能看见鬼?你是个鬼还差不多。

我这时特别想吓她一下。我想让她害怕。她这个人不晓得害怕,天不怕地不怕。我说,我晓得你不信,你这个人就是自以为是,看不到就说没得。我还看到过你公公呢,你公公到现在都没托生,他有时候会回来,在村子里转一转,会看他写的那些语录牌。

我说出这些话时,心里无比舒坦。我笑得肚子一瘪一瘪的。

万小玲显然不信我的话,说你下回再看到他,把他揪住,问问他死在哪儿,我好给他烧几张纸。

爹死以后,我再没有参加过丧礼。我怕管不住自己的撮瓢嘴,把我能看到鬼的事说出来了。今天我却很高兴。我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爹没有出来瞪我。我说这话的时候,还往远处望了望,没看到爹的影子。

我转身走的时候,万小玲喊我:你真是看到周大尚的魂了才从坡上回来的?

听万小玲这么喊,我心里有点高兴:她相信我看到周大尚的魂了?

我没理她,腿一甩转身走了。

我真的往周大尚那儿跛去了。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冲动,特别想让村里人都知道我能看到鬼。

我想周大尚那儿一定有很多鬼,我今天看到了,我就说出来,统统说出来。

周大尚隔我们两条梁子。我想这是周大尚死前我没有看到他魂魄的原因。我跛到周大尚院坝里时,天已经黑了。

院坝里搭了一个塑料布棚子,里面吊着几颗葫芦大的灯泡,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灯泡下都围着人,在一起打牌。有几个包孝帕子的人挤在人堆外面挂眼科。

没有哪个扭头看我,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麻将上。我也不想看他们。我的眼睛到处乱瞄着,屋檐下面、院坝外的夜空里、院坝边的椿树上……可我没看它们的踪影。

我认出了包白帕子的几个人,那是周大尚的几个儿子。他们的眼睛一直盯在麻将桌上,根本没有注意有没有人去吊丧。

我跛到灵堂,灵堂里冷冷清清的。除了两颗葫芦大的灯泡,一副红棺材,几炷燃着的线香,别的都没有了,半个人都没有。这和早先完全不一样。早先,灵堂里都挤满了人,有人唱歌有人转丧,还有道士念经,热闹得就像过一个节。

我感到周大尚真是可怜,死翘翘了呢,要走远路了呢,仍是一个人躺在这里,就连几个儿子也不拢来,只在外面看人家打牌。

我这时特别想立刻看到它们。看到它们我就会向屋外大喊,把人都喊进来。

我站在棺材边,眼一遍一遍地扫着棺材上,楼板上,门旮旯里,可没看见它们的影子。我给周大尚上了三炷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就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

我相信它们一定会来灵堂的。可我坐了好一阵,也没有看见它们。升子里的香要燃完了,我站起来,又点了几炷香,插好,起身往灶房那边走。我想,灵堂里是不是灯太亮了?

灶房里有几个女人洗菜,几个女人切肉。也有几个头上包孝帕的女人,我认出那是周大尚的几个媳妇。她们说着男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男人在外头拿没拿到钱,赶的什么车,外村的丧葬班子现在接一单生意要多少钱、多少烟,还有好长时间才能来等等。

突然一个切肉的女人叫了起来,说,宝儿,你怎么来了?你不声不响的,吓死人的。我没理她,只拿眼睛往墙角里瞄着,往灶门口瞄着,往灶头瞄着。一个女人以为我是来看饭的,要我去外面看看打牌,饭还有会儿。我还是没有看见它们。我把旯旯角角瞟了一遍,就从灶屋门出去。我想去屋后看看,那儿没灯,它们也许躲在那里。可我在那儿站了一阵,仍然没见到它们,只有几个人过来撒尿。

难道现在没有鬼了?

我一屁股坐到阶沿上。这时我才想起我有很长时间没看到鬼了。

我用劲想是什么时候还看到过它们的。想啊想啊,慢慢就想了一些起来了。我在给大狗子试铳之前还看到过它们的。那天晚上,我给荣华子背花生,背了很晚她还要让我背,大半夜了才让我回家。那天晚上月亮很好,路上有柿子树、枣子树的影子。枣子树叶子落光了,枝枝丫丫的影子像是人拿毛笔画在地上的。柿子树的叶子也落了一些,红彤彤的柿子从树叶中挤出来,变成了银色,很好看。我从树下过的时候,突然想吃柿子了。我爬到树上,伸手去摘柿子,发现树枝上骑着几个人,还有几个在树枝上玩倒挂金钩,一个拉着一个在树枝上荡秋千。我都看傻了,撮瓢嘴挂出了长长一道涎。它们就像没有看见我。我也没有惊动它们。我摘了几个柿子吃了,就回家了。

我能看见鬼(6)

这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一早大狗子就来找我了,要我帮他试铳,他说他买了一杆新铳,想让我帮他试试铳的劳力好不好。我搞不明白大狗子为什么找我试铳。我又不会打铳,你找个别人吧。大狗子说,女人是不能摸铳的。男人就是你住得最近。

大狗子没出门打工,可脚从不往田里伸,他远山陡岭地跑,抓蛇,抓鸟雀,抓野牲口卖。有一天,他追一条大蛇,大蛇钻到石碚里去了,他拆了人家一架石碚把蛇抓住了。那条蛇还咬了他眼睛一口,幸亏那条大蛇没毒,要是有毒,他早就一命呜呼了。他有了钱就瞎搞,打牌,或者裹女人。我们村里女人他都裹过,有的还是他长辈。

我曾经要他不要抓蛇和蚵蚂(青蛙)、不要抓鸟,都说伸手打只雀,不死脱层壳,蛇和蚵蚂、鸟雀都是人变的。他笑得要死,问我这是哪个朝代的傻话,说我是不是还没进化过来,还不是个人。听他这样说,我很气愤。可是我不想和他论个长短。到时候他倒霉了,就晓得我不是瞎说了。

也要他不要搞别人的女人,可他说这是照顾那些打工者的老婆,还说都是女人找他的,那些女人没得男人日都要疯了,要是我的腿子不跛,不是长得像个鬼,他敢保证她们也会找我。

我们村里这几年风气确实有点坏,我不晓得大狗子说的是真是假。

你找鲁日啊,鲁日是个男人。我说。大狗子说,你脑壳是个石板,他是村主任,他会帮我试铳?大狗子后来说给我买啤酒,还说他之所以这次要弄杆铳,是为了打野猪。

一听说打野猪,我才答应下来。自从村里荒了一些田后,常常有野猪进来,成群结队的。它们实在是害人。就像推土机一样,一来就把庄稼咴个稀巴烂。我去年种的苞谷、红苕就让野猪咴了,我天天蹲在窝棚里守,还没收到往年一半。

大狗子把铳给我看,一边拿出一包黑药往铳管里灌,一边说他的这些黑药是从县人武部一个师傅那里搞来的,费了二十几只竹鸡子,药都是子弹药,所以应该很有劳力,干倒两百斤的野猪没问题。灌好了铳,他便把铳架好,教我搂火。我说,你怎么自己不搂?他说要看准头,他帮我把铳尖子对准了远处的柿子树。然后他喊一声打,我就搂了火。

就是这一搂,我差点搞熄火了。铳管“砰”的一声炸了,一坨火喷到我脸上,我当时就被掀滚了,什么也不晓得了。后来我才晓得大狗子把我弄去县医院治了。我才明白大狗子为何自己不去抠火,他的药并不是子弹药,而是炸药。他让我抠火,就是怕铳管炸了自己。

我的脸经过火药这么一烧,更难看了。上嘴唇皮子炸豁了一块,没缝好,牙齿都露在外面。脸的左半边是黑的,右半边是红的,左边还有一个肉阄阄。一枝花儿曾叫我找大狗子要钱整容。我没有。我本来就长得丑,有什么整头呢?

想到这里时,我想起了贾道士那次来给我治火焰。他开始也说过要用铳打,可是爹没准,爹怕伤着我了。

一定是那些火药,那些火药不单单把我的脸烧坏了,把我的那双眼睛也烧坏了。

想到这里,我顿时失望至极。我想回去算了。我看不到鬼了,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可走了几步,我又站住了。我不甘心就这么走。我觉得要做点什么。

正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万小玲和几个女人过来了。她们大声朗气地说着麻将桌上的事。万小玲的手电光晃在我脸上,一个女人大喊了一声:鬼!万小玲的手电光一动不动地照着我,拍拍胸,说,是你,你差点把人吓死了,你躲在这儿做什么?黑灯瞎火的,你不晓得你的样子多叫人怕。万小玲说完就和几个女人朝麻将桌跟前走,突然哈哈笑起来,说,他真像个鬼。又回转身来,对我说,你是不是在这儿找鬼?仔细找啊,找到了让我们看看。

万小玲走到一桌麻将跟前,把嗓子提高了说,宝儿今天和我说,他能看到鬼,说他今天要我看见鬼。说完哈哈笑起来。

没人理她,更没人理我。村里早没人记得我能看见鬼的事。

我转身去了灵堂,我想在那里陪陪那个没了眼珠子和耳朵的周大尚。灵堂里仍很冷清,周大尚的两个儿子围在外面看别人打麻将,另一个儿子亲自撸起袖子上桌了。这时我越是想做点什么才好。我跛到周大尚灵牌前,又给他上香,烧纸。烧着烧着,我突然想起了爹,想起爹给我讲过的七婆死了之后的一件事。七婆入棺后,阴魂附到了她的小姑娘身上。闹夜时,小姑娘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七婆的。她平常不抽烟,可那天她要烟抽,人卷了多长一枝栀子花,她抽得恶烟直冒,咳嗽的腔板儿也是七婆的。一会儿她又说老鼠凿她脑壳,要人把老鼠赶走。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有懂窍的人说可能是七婆的包头不干净,就把七婆的包头取下来,一看,原来是包头被老鼠凿了。换了新包头,她就不再说老鼠凿脑壳的话。又说哪个借了她的钱没还等等,那人当时在场,回想起是借过七婆的钱,于是赶快买了纸来烧。

想到这里时,我脑壳里一下子亮了。

人慢慢多了起来,鲁日在外面请的丧葬班子也来了。要开饭了。麻将收起来了,人都抢着坐桌子,帮忙的人开始往桌上摆菜摆酒。

我能看见鬼(7)

我觉得这个时候很好,眼睛一闭,突然硬挺挺地倒在地上。

有人围了过来,把我扳起来,几个人一起把我扯到椅子上坐着,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人掐我人中,掐得我嘴唇都要破了,有人抽我的耳光,抽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哼了一声,睁开了眼。大毛、二毛、三毛,我的声音变成了周大尚的声音,老鼠咬我的脑壳,咬我脚肚子啊,你们给我赶开……我饿啊,我要吃啊……嘈杂的院坝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那些往桌子上挤的人都挤了过来,有的喊鲁日,有的叫着周大尚的儿子,说他们爹的魂附在我身上了。三个儿子一下就过来了,瞪着我,给我磕头,又有人叫他们拿纸烧。三个东西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正要烧纸,又有人说,他们不应该给我烧,应该在他们爹的灵前烧,三个儿子就又起来去了灵堂。

万小玲走拢来,说,宝儿你装什么鬼?并拍了我的脸几下。我没理她,我晓得她是有些怕了。我的羊角号呢,把羊角号给我找来。于是有人喊他们找羊角号,让他们把羊角号烧了,我不管他们,我似乎真的成了周大尚,我开始说周大尚劁猪的事,说给三个狗东西娶媳妇儿给他们成家的事,说三个媳妇儿不把饭给我吃的事……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鲁日挤过来了,说,宝儿,你认得我吗?我当然认得鲁日,可我不看他,我眼瞪着头上的塑料布,你们……还不给我……把老鼠赶开?老鼠还在凿我脑壳,咬我脚肚子,难道你们……要让老鼠把我……吃光……我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一件更有趣的事。我说黄老五呢,他欠我的钱,我给他劁过三个猪,他都欠着……

我是瞎蒙的,我也不晓得是不是有人欠了周大尚的钱,至于黄老五,我说得含含糊糊,没人能听清到底是王,还是黄,是老五,还是老虎,可我说过不久,一个和我爹岁数差不多的男人挤了过来,跪在我面前,说,老哥啊,我不是故意不还啊,我是真忘了啊,好几次我都把钱揣到身上要去找你的呀……

我被人围在中间,看不到周大尚的儿子、媳妇是不是给他爹烧纸了,我只听有人说,周大尚的老衣服老鞋上确实被老鼠凿了几个洞。他们正请人连夜去县城的店里去买老衣老鞋。

万小玲要鲁日早些把我弄走,说我在这儿胡说八道的,搞得这儿真像有鬼一样。又说我可能是发烧了,要鲁日把我送到村卫生室打一针。鲁日这时喊了丧葬班子的头儿过来,让他找两个劳力好些的人把我背回家。我趴在一个男人背上时,听到屋里有了哭声,我看到万小玲拿出一沓纸,跪在院坝边上烧起来……

第二天我就去了小河边。我想试试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不见鬼了。我眼盯着路上,在我看见绣花鞋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走。我走了一遍又一遍,又躺在瓮潭上头的两块石头上打瞌睡,直到太阳落山了才往回走。

可什么也没看到。

我更加想看见鬼了,一直想着用什么办法可以让我重新看见。我想啊想啊,又想起了爹。爹晓得我能看见鬼之后,问我是不是戴过甑篷。甑篷就是用篾编制的盖甑子的东西,像电视剧上清兵的帽子。我没戴过甑篷,我问爹为什么问这,爹说,戴起甑篷绕着屋子正转三圈反转三圈,火焰就低了。想到这里,我拍了一下胯子。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提醒我。

我开始在家里找甑篷。这几年我已经不用甑子蒸饭了。我用钢筋锅。我不晓得将甑篷丢到哪儿去了。我从楼下找到楼上,最后才在楼上一个背筐里找到了。甑篷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在手里拍了拍,又用嘴吹了吹,就戴在头上。夜晚,我就把甑篷扣在头上,绕着屋转过来转过去。转一转,望一望空中,想象我的那双眼睛会突然睁开来。可我一直转到半夜,也没有看见鬼。第二天晚上我又戴着甑篷绕屋子转,可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了好几天想到一个新办法:去花坟园睡觉。我听爹说过,人长期在阴气重的地方过夜,火焰就变低了。花坟园那儿阴气重,或许我睡一觉,就能看见鬼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背了个背篓,在天打麻眼的时候就到了小河边。月亮升起来了。河水闪闪发亮,像一条银链子。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黑乎乎的,像蹲着、睡着的牲口守护着小河。我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洗了一把脸,便一歪一跛去了我上次睡觉的两座花坟间。

和上次比,坟边的树大了许多,也密了很多,柏树长得很高,映山红和香花刺开了花,映山红的花是红的,香花刺的花是白的。我摘了几朵映山红喂到嘴里,然后把背篓放下来,人靠住背篓睡起觉来。这时我听见了小河的水流声,“哗啦哗啦”,像唱一支歌。还有小鸟在枯叶中觅食时的走动声以及它们踩在枯叶上的声音,“簌簌簌簌”,像有人走过来。这时我觉得坐在这里蛮好。我还想,绣花鞋是不是出来了,是不是坐在我身边,是不是她能看到我,只是我看不到她?

月亮从我前头转到我后头,我的眼皮打起架来。我正要睡,爹来了。爹问我怎么睡在这里,我说我想把那只瞎掉的眼睛找回来。爹问找回来做什么,我说我想让万小玲害怕,让周大尚的儿子媳妇害怕,让大狗子害怕,让那些瞎搞的人害怕。爹问我为什么要让别人害怕,是因为他们欺负你、伤害你,因为你腿子跛了,脸也不像张人脸了?我说,村里人现今都不晓得害怕,我觉得人还是要晓得害怕才好。爹说,他们对你并不好,你为什么要对他们好?我说,你不是一直要我做个好人嘛……爹没听我说完就转头走了。我想抓住他问问我到底怎样才能再看到鬼,可爹没理我,爹踹了我一脚。

我能看见鬼(8)

我吓醒了。我这才明白刚才是睡着了,我从背篓上滑下来,歪倒在地上了。

我感到有些冷,腿也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我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我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去望我面前的小河。可是我还是没看见绣花鞋。

我再次坐下来,将背抵到背篓上睡觉。刚睡不久,绣花鞋就走到我身边,我高兴死了。我说总算看到你了,我来了好多回,来找你,可一直没看到你。她不说话,身子一转就走了。她仍穿着上次那件水红的旗袍,绿绸的裤子,红色绣花鞋跨过一道一道门槛,样子漂亮极了。我跟着她走啊走,穿过一间一间花房子,最后来到一间卧房里。我感觉好像是我上次睡觉的那间。我怕她走了,连忙问她,这儿是你的家?她没理我。我又问,你真的就是彭金吾家的大小姐?她仍不说话,只坐在屋角的一把太师椅上,拿一把团扇遮着脸,只露了半个眼睛给我。不晓得睡了多长时间,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打着灯笼进来了。灯笼的光很强,刺眼睛。男人凶神恶煞地问我是什么人,怎么睡到他床上了。我想这或许是彭金吾家的长工,正要解释,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把我从床上揪起来,扔到地上。

我一个激灵,醒了。我倒在背篓一边,太阳正照在我脸上。一旁的大狗子拿脚踢着我的腿说,宝儿你怎么睡坟园包里了?

看见大狗子,我心里八头都是火。都是他!

我想站起来,可腿麻杵杵地,站不起来。我双手抱着身边的一棵柏树,才慢慢地起身了。屁股也湿漉漉的像坐在一盆冰水里,我用手拍了拍屁股。

你在这儿睡了一夜?大狗子说。

我朝小河边望过去。我睡了一夜了,我想知道能不能看到绣花鞋。可没有,只有一河的阳光。

你也不怕冷?寒气这么重。大狗子又说。

我瞪着大狗子,胸口气鼓鼓的。我又想起他让我帮他搂火的事。可大狗子丝毫没注意到我一鼓一鼓的胸口。他说,你哑了还是聋了?我问你呢,怎么睡到这坟园里了?

我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可我抬起手来时,改变了主意。我想吓吓他,吓吓他比掐死他更有意思。

我一本正经地把上次跟爹卖猪毛时睡在这里的过程说了一遍,大狗子的脸一下煞白了,有点结巴地说,你……说……你是……被鬼引……到这儿……来的?你……没……日白?

我没理他。我把背篓往肩上一挎,一甩腿走了。

大狗子脚边摆着一个大箱子,还有一卷电线。我明白他是来打鸟的。那个大箱子是他自己制作的一个打鸟的机器。我本想说几句要他不要再打鸟,不要再抓蛇,来生好变人之类的话,可我没有。大狗子这种东西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大狗子连忙拉住我,要我在这儿帮他电鸟,还说电了鸟卖了钱对半分,可我一甩膀子走了。我说我不想下辈子变鸟变蛇。我心里升起一点得意。我想他没准会被我说怕了。

果然。我跛到半路上,还没到村口,大狗子从后面跟上来了。他说今天还真是碰到鬼了,机器硬是接不上电。

我想,是绣花鞋出来了,只是我没看见吗?

还是看不到鬼,这让我十分懊恼,也十分着急。爹每次在我着急时,就会给我托梦,可这阵子,他也不给我托梦了。我去给他烧纸,敬香,他还是不理我。我想他一定是生我气了。我没有别的法子,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去花坟园。

可我一连去花坟园睡了好几天,还是没看到绣花鞋。这天晚上,我又背起背篓准备去花坟园时,万小玲来了。万小玲问我是不是又要去花坟园睡,我说是的。她从荷包里掏了八十块钱出来递给我,说这是我上次给她薅苞谷草的工钱。真是太阳打西边出了,那块苞谷地我还没薅完呢,她就把钱给我送来了。往常,她是不会给我工钱的,更不会给我送来,每次我都要找她要好多回,她也是今天给一块,明天给两块,从来就没有痛痛快快地一次给齐。我把钱接过来,塞到我袄子荷包里,说还没薅完呢。她说她请别人薅了。我往前走时,她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背篓口,要和我说几句话再走。不等我说话,她从我屋里提了两把椅子出来,把一把放在我的身后,自己坐到另一把上,然后又扯着我的袖子,让我坐下来。宝儿,你说个实话,她说,你真看到花坟园的绣花鞋了?她把你领到好大好大的花房子里去,让你睡绣花床?

听万小玲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大狗子一定在村里讲我在花坟园睡觉的事了。我有点得意起来:你不信?万小玲说,开始我不信,可现在信了。你不晓得吧,疤眼儿、花子和夜壶几个悄悄地去看了,见你真的就睡在两座花坟之间,睡得鼾是鼾屁是屁,嘴巴的涎水流起好长。我没想到疤眼儿他们偷偷去看我在坟园睡觉的事,我越发得意了,说,现在你们相信我能看见鬼了吧?万小玲说,我才晓得你小时候就能看见鬼的,我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听人说起过。万小玲说到这里时,屁股一抬,把椅子往我跟前靠了靠,把声音放低了说,你真的看见过我公爹,他……还没托生?

闹了半天,我这才明白了,万小玲这回这么抻抖地把钱给我,和我扯东拉西,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我瞪了万小玲一眼,感觉她有点紧张。

我能看见鬼(9)

我真的没看见过杨秀才,那天是为了吓她才说的。见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我有点想对她说实话算了。可我一想起她把杨秀才逼出了家,死了竟然连尸骨也找不到,又不想说实话了。我还想到,现在人都相信我能看到鬼了,我要是说了实话,村里人会不会不相信我能看到鬼了?你不信?我说。你看到过几回?在哪几个场子看到的?和你说了话没得?她望着我问。我想不到她会接二连三地问我,我一点准备也没有。我想了想说,我看到过好几回呢,有一回他从你们家出来,有一回是在偏岩屋里,有一回是他在院坝里写对子。万小玲突然就哑巴了,怔在那里,像个树蔸子一样。我站起来,把背篓往肩上一挎,要走,她说,你看到我公爹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子?他身上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没有?你去偏岩屋做什么……万小玲刨根问底,我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你老是在这儿问呀问,不如去找你公爹的骨头,把骨头找回来了,给他拢个坟,让他托生。

真没想到,我在花坟园睡了几夜,就让村里的人相信我能看到鬼了。想起这个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可没想到会出现别的问题。首先是再没有人请我做工了。这个季节,要薅迟苞谷草,要给早苞谷上肥,要割油菜,要栽红苕,是一年中最忙的季节,往年,我都忙不过来,可今年没一个人找我。没人找我,我就没有买盐买衣服的钱,也没有交电费的钱了。这倒没什么。我自己种了苞谷和油菜,收了后卖给一枝花儿我就有钱了。让我难办的是第二个问题:一些人常常找我问这问那的。

耙耳朵没过几天就回来了。他找到田头,对我说他这回是专门回来找爹的。他说他过去做得确实不好,没把老人照顾好,说我说得对,要把爹找到,无论如何让他入土,早些托生。他让我把看到他爹的地方,说详细一点。他还说这都怨他的女人万小玲,一天到晚只想着赌博。我怎么说详细呢?我只好把上次对万小玲说的话再给他重复一遍。

我一行油菜没割完,牛大菊又来了。她问我看到过她的男人没得。她男人在外头打工掉到搅拌机里绞死了,她连骨灰都没有弄回来,只带回来了一包钱。她后来带着一包钱改嫁了。这几天,她老做梦,梦见男人要她照管两个老的。她还要我去她家里看一看。

还有人到我家里,我正烧着火煮饭呢,打扫房子呢,他们就跟在我屁股后头,一遍又一遍地问一些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问题。如,我是不是去过阎王殿,是不是看到过阎罗王惩办在阳世作恶的人,赌博的人是不是要剁去双手,偷了男人的人是不是要剪掉手指头,唆是聊非、日白撒谎的人是不是要被拔出舌头,杀生的人是不是要上刀山,吃了飞鸟肉的是不是要下油锅等等。

我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我说我没去过阎罗殿。可他们并不放过我。有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也要过来问我,是不是哪个祖宗找到他了。有人床上爬了一条大蛇,也跑来请我去看,是不是他们的祖宗回来了,要不要烧几张纸。

特别是耙耳朵在偏岩屋找到他爹的尸骨后,来找我的人就更多了。问题也越来越奇怪。有的甚至还要我去解决问题。刘老四在外面打工,去年回家建了新房,可搬进新房以后,家里便接二连三出事,他妈喝了药,老婆得了病,刘老四要我去看一看,是否他新屋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有这么多人来找我,我是很得意的。这说明他们害怕了,相信世上有鬼了。可一想到我现在看不到鬼,我心里越发急了。

想到他们问我的那个问题:日白撒谎的人要拔舌头,我心里还会担忧,甚至害怕。我想,我死后会不会被拔去舌头?

可是现在……我能说我看不到鬼吗?

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想怎样才能重新看到鬼的法子。我想啊想,终于想起了贾道士,我想,他能够给我把火焰治起来,也应该能把我的火焰治下去啊。

我立刻去找贾道士。可我并不晓得贾道士住在哪里。我想了想,准备去一枝花儿店里问问。一枝花儿店里,天天有人在那儿打牌,人来人往,几个村子的都有,一定有人晓得贾道士住在哪儿。

往常,一下坡,转一个弯,望得见一枝花儿店时,就可以听到搓麻将的声音,“买马”(看客买桩)的人鸡喊鸭叫,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时候简直要把屋顶掀翻。可这天,我没听到喊叫声。店里静得出奇。

店里坐着一些人,里面一张桌子的麻将也没开。我笑嘿嘿地说,没打麻将?人都站了起来,给我让座,掏了烟给我敬。一枝花儿还专门给我泡了一杯茶,说广成,你是个稀客哩。我们刚刚正在说你。我嘿嘿笑着坐下来。

一落座,我认得的不认得的,都找我说话,问我最近又看到了谁的魂没得,鬼是不是都青面獠牙、牛头马面等等。我只抱着茶杯喝茶。

豁嘴儿这时大声说,老哥你说个实话。豁嘴儿过去一直喊我宝儿,这天他喊我老哥,我蛮高兴。可他一说问个实话,我心里顿时一沉,他难道晓得我在日白?我不住地喝茶,拿眼睛瞟他。他说,你喜欢去花坟园里去睡,是不是和绣花鞋一起睡在雕花床上?你感觉是不是特别舒服?

屋里人都笑起来。可我没笑。我感觉豁嘴儿这样说很不好。对绣花鞋不好。

我能看见鬼(10)

你醒来时裤裆是不是湿的?

豁嘴儿越说越下流了,我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们在一起做什么?坐在一起日白?手拉起没得?亲过嘴儿没得?嘴是热的还是冷的?豁嘴儿说。

我想不到豁嘴儿会想出这么多。而且,我不晓得怎么回答豁嘴儿。我不和你说。我说我就问一枝花儿晓不晓得贾道士住在哪儿,我想去找贾道士。

屋里人这时都闭嘴了。

一枝支花儿说,贾道士已经死了啊,死了好多年了啊,骨头都打得鼓了。

我愣住了,贾道士算是我最后一线希望了。我望望其他人,贾道士……真……死了?他们都朝我点脑壳。我说,他……儿子呢,徒弟呢?一枝花儿说,儿子有一个吧,可一直在外面打工,他爹一死,就没回来过了。徒弟?没听说过他带过徒弟。一枝花儿这时拿眼睛扫着屋里的人,问他们哪个晓得贾道士带过徒弟没得。

屋里又嘈杂起来。都说没听说过。有的人说,现在哪个还学道士呢?贾道士那时给人念念经都是偷偷摸摸呢。一枝花儿问我找贾道士是不是要治火焰,其实火焰低有火焰低的好处。豁嘴儿说是啊,治好了就看不到绣花鞋了,就睡不到雕花床了。一个人说,夜里这大的寒气呢,时间睡长了人会病的。豁嘴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老哥身体几扎实啊,睡了这么多时,一点事没得啊。

一枝花儿家的饭熟了,人见他老婆拿饭,都起身走了。我也站了起来。可一枝花儿拉住了我,要我在他那儿吃饭。

我没想到一枝花儿会请我吃饭。一枝花儿有钱,就连鲁日也没放在眼里,居然请我吃饭。我有点太阳从西边出的感觉。我说才吃了呢,一枝花儿说,我晓得你喜欢吃肥肉,我叫思芹专门煮了肥肉。

自从我没给别人帮工后,我就没在别人家吃过饭,没吃过肉了。听他这样说,我的口水飙出来了。我用手把嘴上的涎水一抹,说,好吧。

桌上果然有一大盘豆豉炒腊肉,腊肉厚墩墩的,肥亮亮的,像透明的砖,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坐到桌上,一枝花儿提了两瓶开了盖的啤酒过来,摆一瓶在我面前,然后,把肥亮亮的肉夹到我碗里。

我给他背柴,把腿子搞断时,他也没有这么待我。我搞不清楚一枝花儿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把肉塞到嘴里大嚼着,嚼得嘴丫子漫出一些油来。我用手一抹嘴丫子,望着一枝花儿说,你怎对我这么好?一枝花儿说,你老兄是个能人,鲁日都赶不上你。

我“嘎嘎”笑起来。我是第一次听人说我行。我没话找话,问一枝花儿:你今儿怎么没支桌子呢?一枝花儿说,赌博的事终究是不好,我再不支桌子了。一枝花儿拿他的酒瓶在我的酒瓶上一靠,靠出“当”的一声,喝啊老哥!一枝花儿说着就把酒瓶倒竖在自己嘴上,“咕噜咕噜”灌酒,灌了一阵,把酒瓶取下来,一抹嘴,我是听你老哥的话哩,你不喜欢人家打麻将不是?!

我正把瓶子竖在嘴上,听一枝花儿这么说,把瓶子放下来了,“嘎嘎”地笑,像鸡公叫。我明白一枝花这是怕了。

喝了一阵酒,一枝花儿的话多了起来。兄弟,你可能还不晓得吧?我们村里,现在风气好多了。我望着一枝花儿笑。真的?一枝花儿说,这些时你老兄从岭上过过吗?你还能听到打麻将的声音没得?不光打麻将的少了,而且,赖账的也把账还了,几个不管自己老爹老妈的也管了。豁嘴接媳妇时在我这赊的红糖、瓶子酒,娃子要接媳妇了,不谈起还,可前几天,他突然跑来把账结了。他怎么现在来结账?怕我死了还找他要账啊。还有大狗子,他不抓蛇抓鸟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我又问一枝花儿:真的?

一枝花儿说,我怎敢在你老哥面前日白?我不怕拔舌头?

我相信一枝花儿没有扯谎。

一枝花儿又说,我早就说过,我们这里,人管人是管不住的,鲁日管不住,警察也管不住,只有——鬼才管得住。老哥,你是个人才呢。村里现在有这个样儿,你功不可没。

我高兴得要死,“嘎嘎”地笑个不止。可一会儿,我的笑声就冻住了。我想起我其实看不到鬼的事。

一枝花儿问我找贾道士是不是想把火焰治起来,我想说我看不到鬼了,是想让贾道士把火焰治下去,可话又出不了口。

一枝花儿又噼里啪啦说起来。说我这是特异功能、天赋,就像有人耳朵会识字一样,这也可能就是书上说的开天眼。他还说,人天生就是要怕个什么东西的。什么都不怕,就不是人了。可现在怕什么呢?我们村里没有庙,没有寺,连个木头老爷也没得。听说过去有一棵油杉树,在蜈蚣岭上,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煮了猪脑壳就背到油杉树下面敬老爷。

我没听说油杉树的事,问他看见过没,他说是听他爹讲的。那棵油杉树又高又粗,人站在树下望不到树尖子,粗得四五人拉起手围不过来,过年过节,人们给它敬香,平常还常常有人来许愿还愿,上面挂满了红和匾,满树红,满树光。只可惜几十年前它就死了。

我不明白一枝花儿为何和我说这些,他滔滔不绝地说,我偶尔望着他嘎嘎地笑。

吃完饭往回走,我心更急了。

我能看见鬼(13)

有人笑起来。我说,你们不信吗?不信你们就跟我走,我今天要叫绣花鞋现身给你们看看。

一枝花儿拢来摸我额头,老哥你是不是在发烧?脸红扑扑的。我把一枝花儿的手打下去,爹说了,绣花鞋这时正在窗口梳头。一枝花儿说,你今天真的能让绣花鞋现身?你真的能让绣花鞋现身,我陪你去,也看看绣花鞋。

我没理一枝花儿,腿一甩就往外走。

我跛到外面时,听到后面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我想是一枝花儿和店里的人都跟上来了。再走几步,一枝花儿走到我身边,扯一下我袄袖,把嘴触在我耳朵上说,无论你今天能不能让绣花鞋现身,你都要把戏演真一点。我瞪了一枝花儿一眼。

走到小河边,我眼前便出现了一栋连一栋的花房子,我越发有信心了,我的身体也轻巧起来。我像只风筝一样飘到花房子大门口,我忘了跟在我身后的一枝花儿和那些看热闹的人,只专心寻找绣花鞋。我从一间屋子飘到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便看到了她。她还在梳头,长长的头发油光闪亮,飘了起来。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往前走了,照样手里拿着手巾。我叫了一声彭大小姐,快步追过去,可追不上她。我不断地叫着,追着,可她就是不停下来。她走到一口水井边,水井顿时变大了,变得像一片海。她走到水面上,走一步,水面上便现出一朵鲜花,漂亮极了。

我高兴得要死。我想一枝花儿他们今天应该都看到她了吧。这样想时,我扭了一下头。我看到一枝花儿他们奔过来了。

我更想抓住绣花鞋了。我往前跨了一大步,可脚没有落在鲜花之上。我听到“咚”的一声,然后耳边传来嗡嗡的水声,漫天的大水“哗啦哗啦”灌进耳朵、鼻子和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