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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杀手

发布时间:2017-08-05  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找人倾诉

认识薛尤明,是在我调入政治部宣传处以后。那时薜尤明负责的版面有一个与警察合办的栏目,我负责给这个栏目供稿。

在我印象中,薛尤明是个内敛的人,平常不善言语,工作一丝不苟,交友谨慎小心。与薛尤明交往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们合作得很好,我觉得薛尤明这个人踏实、真诚,是个让朋友放心的人,与这样的人交往我觉得安全。

后来我调离了政治部,离开的原因是因为评选市里的“十佳青年”。领导让我负责操作此事,我利用全市的网管,通过网吧给唯一的民警候选人点票,统计的结果是这名警察的得票数超过了全市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这个结果吓得组委会领导们瞠O结舌。其实,我动机纯正,只是用了评优行业里惯用的技巧,后来被查出,我成了部里的一大笑话。就这样,我被下派到市局刑警支队当了刑警。在支队,领导要求我发挥现有的特长和社会资源,指派我干内勤兼管支队的宣传,我死活不肯,只写我感兴趣的稿件。支队长拗不过,把我分到了大案队当侦查员。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后来,我与薛尤明也有过一些接触,通常是侦破了有意思的大案以后我为他撰写稿子。因为是自己主办的案子,所以稿子写得有声有色,精彩纷呈,并引起了广告商的注意,薛尤明主管的版面也成了《江都日报》不错的卖点,我也成了小有名气的撰稿人。

最后见到薛尤明,是在他出事前的两个月,也就是我主办江都抢劫出租车并杀害司机和两名乘客的案件以后。这是一起流窜犯作的案,市内的调查结束后要赴西北摸排。凭我的经验,知道这一去的归期无法预测,行前我约了薛尤明。那天薛尤明气色很不好,说自己一夜没睡。薛尤明是不太愿意向外人坦露心声的,哪怕是对我。这也许是薛尤明自我保护的方式,因此我觉得薛尤明一直生活在惊恐不安之中。分手的那天,薛尤明破例多喝了几杯,他脸上泛着一丝丝红,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我能看出,薛尤明是想借酒消愁或是发泄一通,当我问及发生的事情时,薛尤明却只字不露。我觉得薛尤明像个受到惊吓后变得自我封闭的孩子,不仅生活在惊恐之中,还生活在梦幻里,他时常流露出本能的质朴,实际上:妨碍了他正常的思维与判断。

那天我是下决心要和薛尤明好好聊聊的,一是我们多日不见。二是我要出远门并且归期不定。此前我一直在想:薛尤明生活无忧,他的收入差不多是警察的两倍,妻子不仅是老板而且对他关爱有加;孩子读三年级,成绩很好,双方父母健康,都争着溺爱这个孩子。这样的家庭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已经超前进入了小康,何忧何愁之有?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从根本上说,我对薛尤明一无所知,薛尤明也从未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他之所以对我说那些听上去贴心的话,是因为他没有更多的人可以倾诉。

可惜,最后的一次谈话被我的提前出发骤然中断了,没想到在省外一干就是两个多月,直到我接手薛尤明的案件,才知道他过去很多事情……

因为与案件没有直接关系,许多事情都是在断断续续中拼凑衔接而成的,到了最后,我对薛尤明的看法有了一个基本的轮廓。

那天,薛尤明从部主任办公室出来,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编辑工作干了十多年,他早没了原先的激情。在他心目中,他觉得报纸编辑就是一种职业,一种平常的工作,一种机械的拼版,所有的劳动只是为了保持每天每张报纸版面的平衡与美观。当下,薛尤明觉得连编辑都不会做了,常常有一种倦怠,一种恍惚,以致每次部主任审稿时都能在他编辑的版面上找到错误。部主任说:“你还没老,就有症状了!”

薛尤明刚过而立之年,这个年龄和老不老的挨不上边,但部主任说他“有了症状”以后,让他失眠了好几个夜晚。薛尤明失眠是因为从妻子燕玲嘴里听到相同的话,这让他严重地感觉到自己的确是有了症状后才倦怠于与妻子的房事的。燕玲说:“你是突然衰退,连个过渡都不给我。”此时,薛尤明坐到电脑前屏幕里隐隐约约映出他略带倦意的脸孔。这篇稿子涉及家庭婚姻,主人公是男人和女人。男人富有,女人漂亮,富有的男人爱拈花惹草,漂亮的女人想得到天下所有男人的爱,夫妻的心态奠定了家庭悲剧的基础。于是,发生了千百年来总在重复发生的惨案。

薛尤明从头到尾把稿子读了一遍,末了,思维进入了潜逻辑轨道……

“你的面庞像是洁白的月亮,那两片玫瑰色的嘴唇像微微绽放的花瓣,我无法抵制自己的欲望,印了上去……”

有人在薛尤明桌子上重重地叩了两下,薛尤明抬头一看,是部主任唐西伯。唐西伯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薛尤明,让他觉得很不自在。薛尤明轻轻咳嗽了一声,拢了拢思绪,在用手揉搓双眼时,就听到唐西伯捏着嗓子像鸭子一样的声音:“做梦呐?”

薛尤明苦笑着答:“按您的要求,正赶着改稿呢。”

部主任唐西伯推开桌面上的报纸,一屁股坐到薛尤明办公桌上说:“我要是你呀,早撂挑子了,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免得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再说了,你又不缺钱。”

谁是杀手(2)

听了这话,薛尤明不高兴了,他认真道:“这与钱有什么关系?”

“少来。”唐西伯用手指戳了戳薛尤明脑门,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上,而后漫不经心地拍拍薛尤明的脑袋,不着边际地说:“家有娇妻,美艳动人;职业强人,财源滚滚。呵呵!”唐西伯俗气地笑着跳下桌子,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薛尤明在唐西伯背后翻了他一眼,其他编辑冲着薛尤明笑。案发以后我才知道,部主任唐西伯和薛尤明妻子燕玲是同学。据说在班里,唐西伯成熟最早,也是第一个被同学拿着“小纸条”曝光的学生。出卖唐西伯的是当时的“校花”燕玲,这事让唐西伯恨死了燕玲。直到高中毕业,都没跟燕玲讲上一句话。但燕玲的小蛮腰老在唐西伯面前扭动,若即若离;唐西伯像是被逮住的老鼠,任凭被猫戏弄着却无力反抗,他又爱又恨。这些事在第一次的同学聚会上被起哄着抖搂了出来。那时他们都已是大学毕业并且有了各自的家室。唐西伯趁着酒兴,把燕玲拉到一边问道:“在高中时。你对我有过那意思没?”燕玲没有直接同答,只是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于是,唐西伯回忆起学校里的一幕幕细节,燕玲闪着白皙的皮肤和细长的手指,常常亮给他的侧脸或在他面前不经意地扭动……这一切,都是为他创造的。于是,唐西伯断定,燕玲同样爱着自己。

那以后,唐西伯从一家街道办事处调到报社当部主任,成了薛尤明的顶头上司。唐西伯看着薛尤明问:“你就是燕玲的老公?”薛尤明点点头。唐西伯脸上滑过怪怪的笑.说:“好,往后多多支持。”

薛尤明每天一个版,是日报的看点。因此,领导特别重视,要求也格外高。薛尤明平常接触的稿件,多是爱情婚姻家庭方面的,所有的家庭悲剧从产生到发展,通常是多条途径一个模式,每个家庭的破裂似乎都在重蹈覆辙中演绎着相同的悲剧。

说薛尤明“受气”,其实受的就是唐西伯的气。部主任的职权,不仅可以任意改动他的文字,还掌握着文章的生杀大权,这常常令薛尤明措手不及。薛尤明明白,不是唐西伯做得不对,而是唐西伯的刻意要求超出了报纸本身的需要和受众的希望。再说,换上的稿子说不上比换下的稿子好,唐西伯强调的理由无非是摆他主任的谱,而且,当薛尤明知道唐西伯和燕玲是同学并且暗恋过燕玲后,总觉得唐西伯的刁难有一种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

领导却说:部主任对编辑的稿件要求严格,天经地义。

这天,处理完手中的稿件已是下午六点,薛尤明还不想回家。后来我知道,薛尤明不想回家,不是家里没有温暖,而是暖得让他窒息。电脑前的生活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他似乎习惯了面对这种冷漠而又炽热的世界。薛尤明说过:回到家里不仅不能放松,反而持续了办公室里的另一种紧张与别扭。他要经受住妻子燕玲无休止的溺爱与莫名其妙的盘问,就像她盘问公司产品质量与销售状况…样;而后是漫无边际的唠叨与数落。他觉得不论在家还是在报社,都受着一种无形的挤对。这种挤对,令他心力交瘁,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生活的轻松与快乐,除非他独自坐在电脑面前。

“……知道吗?乳房的形状,乳头和乳晕的大小、色泽,都在某种程度上暗示着女性性格和个人的命运。拥有茄子状乳房的女人.各方面表现得都很好,她们热爱生命,充满激情,性欲较强,几乎所有和她们在一起生活的男人,都会变成她们的御用品。”

“在说谁呀?讨厌!”她漂亮的脸上微微泛红。

“我老婆,泰盛公司副总经理。”

“不许提她,让我心怀羞愧。”

“嘿嘿,你信么?玫瑰色乳晕显露的是温柔、真诚和善良,就像你。你别笑,真的。你笑起来真好看……”

电脑前的薛尤明,正沉溺于幸福之中,唐西伯再次敲打他的桌子。“生根了?再不回家,女人可要急了。哈哈!”

薛尤明如梦方醒,用怨艾的目光扎了部主任后背一眼,吁了口气,收拾东西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

他真的需要一张床,一张能够横睡直躺陷进他整个身躯的大床….

家庭危机

那天,薛尤明的妻子燕玲回来很晚。这对薛尤明来说,是常有的事。

薛尤明坐在书房电脑前约半个时辰,从镜子里发现了燕玲的影子。燕玲常像幽灵一样悄悄走进书房,让薛尤明心怀恐惧。薛尤明在电脑旁边放置了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发现了燕玲的影子,而后更换了主页,回头咧嘴道:“吓我一跳。”

“你没办营业执照,就营业了吧?”

“我敢么?”薛尤明不快地扭回身子。

燕玲没在意他的回答,两只胳膊从后面搂着他,细细的手指探进他的胸口。薛尤明即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别,我累了。”薛尤明试图避开妻子凑过来的嘴和热烘烘的呼吸。

“我不累么?我一整天就像在码头上搬物件一包接一包的。上午九点前准备资料,九点后与外商谈判;十一点,到码头监督装船,办理出运手续;下午一点,经理会议,商讨新产品的市场开发;四点,接待客户,参观产品生产线;五点,码头验货,进入保税仓;六点,开部门会议,布置下一步工作;七点与客户一起用餐,这期间还审核_『八份文件,报送各类报表十份。晚上几乎是筋疲力尽地开车回家,老公告诉我说他累了,开不了船了。”燕玲一边数落着,灵巧的手已经抚摸到薛尤明的腹部。

谁是杀手(3)

薛尤明闻到燕玲吁出的热气中有一种浑浊的酒味儿,感到了恶心。他轻轻抓住燕玲的手臂,从电脑椅上站起望着燕玲说:“我的确没那种心情。”燕玲的脸陡然变色,转而冷冷地说道:“没哪种心情?当初你怎么来着?现在工作环境好了,收入增加了,本该加大投资求得更大的效益,可你说没那个心情了!是船体漏了还是动力不足?别不是想换新船了吧……”

“什么‘换新船”?胡说八道!”

燕玲一听火了,嚷道:“好一个薛尤明,你敢说我胡说八道!即使你是经理,我还是你的董事长呢!反了你!敢当面羞辱我,我怎么个胡说八道了?你看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蔫了似的,产品质量没问题,销售市场也畅通,你能说出个理儿么?这金融危机还有个预兆,你蔫得连个过渡都没有。你说,你这是怎么弄的?你当我是白痴呀!你们男人十有八九都好这个,像客户总想买便宜新鲜的货物。告诉你,薛尤明,我燕玲的投资是要回报的,不然我做什么生意!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你想背地给我使坏,让我感情破产,我就让你把日子过到头,停你的原料,冻你的账户!”

那时,薛尤明垂着双手站在燕玲面前,妻子发火的时候,他只有像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忍受着谩骂不开口。近半年来,妻子借题发挥不止一次了,如果薛尤明顶嘴,那一夜他就别想合眼;妻子闹腾得累了,话的尾音还没收尽,呼噜便跟着上来了。但燕玲并不喜欢这样,她是希望薛尤明顶撞的,这种顶撞会引起燕玲的不快,但会让她更加亢奋激越,这是这个精力充沛的女人所需要的效果。

燕玲数落半天,见薛尤明不回答更加气愤,扳过他的脸道:“没理了吧?有理你还不翻天!没理你就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压你榨你了?你要明白,我能造出产品,就能把产品毁掉!”说完气呼呼地离开书房,“嗵嗵嗵”走进小客厅,猛地拉开冰箱取出一罐饮料,打开电视机,把声音开到了五六十分贝。

巨大的噪声让薛尤明无法平静,他像一只紧张的兔子,急促地想找到一个洞钻进去。薛尤明觉得在家里丢失了安全感。他有一种疲惫于沙漠里的行人对绿色的渴望,希望出现山林、溪水、微风与啼啭不息的鸟鸣。而这一切,现在只能在梦境里寻觅。情急中,薛尤明进入了休眠状态,这是他在惊雷般的生活里寻找到的一个滋养空间,一座仓皇中的避难所,那里有安详与静谥,还有柔情与温馨……

那天晚上,薛尤明是被一个沉重的物体压着胸口、喘不上气后憋醒的。那一瞬间,他还觉得有一股磁力极大的黑洞在吞咽着他的下身,令他产生快感;他脑海里变幻着无数的画面,最后锁定在一张柔和的脸上,那张脸轮廓模糊,肢体丰满,荡漾着性的色彩,他极力地将身子靠上去,越靠越紧地直到真空;他感觉到了体内无数细胞在呼喊、在沸腾,踊跃着向着既定的方向挤压,一股富有强烈生命质感的热流喷射而出。薛尤明在畅快的同时,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愕然间他睁开眼睛,当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妻子愤怒的脸。

妻子像骑士一样将薛尤明骑在身下,令薛尤明透不过气来。

“敏是谁?”

薛尤明愤怒地掰开妻子的手道:“深更半夜发什么神经!”

妻子没有理会地追问道:“敏是谁?”

薛尤明推开妻子,翻身坐起:“你有完没完!”

“这里和我亲热,那里你喊着别人的名字,我能完吗?”妻子的嗓门更大。

“亲热”?薛尤明觉得这词好陌生,他和妻子近半年没有亲热了,有很多次,妻子的热情就要融化了他内心的冰川,可他就像一根晒干了的茄子。妻子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折腾着。最后愤怒地涨红了脸。她狠狠地扇着他的耳光:“你死了算了!”薛尤明不是没有努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妻子的手法可渭是娴熟老到,越是这样,薛尤明越是觉得失去那种淳朴与自然,越是本质的东西越是难以伪造。

薛尤明一次次地失败了!

那天晚上,薛尤明没有意识到妻子说的和她“亲热”。他隐约做过一个梦,这个梦让自己浑身松软,这是妻子说的“亲热”的结果吗?妻子在他睡梦中的行为让他极度反感,薛尤明像个被强奸的少女,有一种羞愧与绝望的感觉。他觉得妻子不但性变态,甚至是卑劣了。妻子才刚刚开始,无休止的盘问和纠缠像暴风骤雨般没有一秒钟的间隙,薛尤明被搅和得天昏地暗。想想这一生将没有白天黑夜地被纠缠下去,刹那间他心里腾腾地生出一股杀气来:没有道德与法律的底线——我要杀死这个女人…百次!

我无法知道,薛尤明的这种想法,妻子燕玲是否知道了,也无法了解到燕玲得知薛尤明这种想法后的反应。总之,事发后我从唐西伯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证实了我的一些可怕的猜测。

我了解唐西伯以后,觉得他是个社会转型期孕育出的一个不正常的婴儿。唐西伯的行为,与传统的道德底线格格不入,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唐西伯的思想发育与社会转型期道德规范的变化成正比。我想,唐西伯式的人物,在这个社会能够生存,这仅仅是社会转型期的副产品,并不代表主流。

谁是杀手(4)

第一次看到唐西伯,是在我处于极度失控中,那次差一点儿要了唐西伯的性命。

唐西伯高高的个头顶着一颗大脑袋,头发浓密粗黑,相貌堂堂,可谓是一表人才。没人知道唐西伯怎么调入街道办事处成为公务员的,直到唐西伯当上报社编辑部主任后,别人才知道他的“来头”,并且知道报社只是唐西伯的一块跳板。唐西伯的“来头”其实很简单,他的妹妹是常务副市长的“二奶”,据说,唐西伯发迹前,曾找过“齐半仙”算过命。其手相、面相、生辰八字的结果只有一个指向:一生只能是个鼠命。唐西伯不信,甚至公开说齐半仙徒有虚名,是个招摇撞骗的主儿。齐半仙可谓是市里的红人,市里当官的十有八九都向他讨教过,个个被点中要害。直到唐西伯成了公务员并且当上了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才开着轿车找到齐半仙要说法。没想齐半仙闭门不见,于是唐西伯在门外破口大骂,好一阵子齐半仙才叫人送出一帖符子,让唐西伯回家后拆开。当了领导的唐西伯,哪能由得别人摆布?当下拆了符子,看定了写的,顿时面容苍白,双脚一软,倒地便拜,把头磕得鸡啄米似的。齐半仙再也不肯见唐西伯,唐西伯也没把齐半仙符子上写的内容告诉过别人。

编辑室是个大屋子,有二十多个工作位,屋子紧挨着走廊,用玻璃隔着,里外的举动一目了然。穿过编辑室是主任室,唐西伯就在里面办公。

这个星期六是唐西伯当班。

唐西伯忙完了手头的活,在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开门出来。

傍晚七点,次日的报纸程序已经走完,大样上机,编辑室里没人,唐西伯走过薛尤明的电脑桌前犹豫着停了下来,然后倒退一步,打开电脑。好长时间唐西伯一直在电脑里搜索,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精制的U盘,插进USB端口,下载着刚刚找到的资料。做完这一切,唐西伯关掉电脑,脸上泛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一起身,看到清洁工王妈脸贴在玻璃上张望,挤得变了形的鼻子和眼睛,吓了唐西伯一大跳。

唐西伯拉开编辑室的门,王妈歉意道:“是庸主任,我当……”

“有点儿工作,加个班。”唐西伯若无其事地笑笑,往电梯走去。

事发后我找过王妈,她把当时的情景说得清楚而又肯定。

上了车,唐西伯打了手机。响了半天,对方电话没人接听。唐西伯一笑,收起手机,把车子开到城南柳河边的“召南斋”附近。进了“召南斋”,檀香袅袅,典雅的古瑟浑厚凄婉,极富质感,唐西伯有一种身置异地之惑。人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动物,就说这店老板,大字不识几个,能把这地方收拾得人模狗样极有地域文化特色,并且招来顾客成群,还不是抓住了“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嗅”的人之常情啊!

“召南斋”超凡脱俗,到这里的客人通常是有身份的人,除了政府官员和生意场上的商贾之外,还是情侣幽会的佳地。唐西伯要了个小间,一身秦装的女侍随后走了进来。选了茶与点心,点了菜肴酒水,特别嘱咐女侍把酒烫了。唐西伯本想和女侍调情,目光在她胸口刮过,见她胸脯干瘪,犹如没发酵的面包,顿时没了兴致。再次拿起电话,按了重拨键,里面传出唐西伯熟悉的彩铃…

“我拨了两次。”唐西伯说。

唐西伯不待对方说什么,抢着道:“我在城南‘召南斋’,暖了酒等你……不不,除了那事我们就没别的可谈了。”唐西伯一笑,一副卖弄关子的调侃。

“这就对了,不见不散。”关掉手机,一种得意之情油然而生。这天下的事说不太清.想当年,那女人多傲慢呀,尽管心里也喜欢,她却从不肯表露甚至不拿正眼看人。这也罢了,她凭什么把他用心写的信当众曝光,这不仅灼伤了他真挚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伤害了一个男人的自尊。那时,他真的恨死她了,日日夜夜在他的头脑里过滤着一百种甚至是上千种的报复方案。比如,给她施上催眠术,让她成天围着自己转;还比如,给她使上神功,让她鬼使神差地扒光自己的衣服,以此羞辱她。他对自己所有的报复计划都十分赞赏,并且成天沉迷于报复效果的亢奋中。有很长一段时间,庸西伯对她又爱又恨,他无法舍去那双明亮的眸子,那白皙的皮肤和浑圆的胸脯,这一切不仅在白天而且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只是她任何时候都不属于他。直到高考前,他的心才转向一日紧似一日的复习中。

秦姑轻轻地叩了一下门,恭敬地迎进燕玲。

燕玲看到唐西伯没多少笑脸,矜持地放下包。

“燕玲呀,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我没时间陪你闲聊。”燕玲说。

唐西伯笑了,说:“都说女人心中有爱人就漂亮,这么多年过去了,燕玲的爱情之花还一直盛开不败呀。”

“说事吧。”

“毕竟是女强人哪,办事干脆利落。”

燕玲勉强地笑笑说:“有时间好好陪你聊,唾沫都能淹死你。”

谁是杀手(5)

“那敢情好,我把自己泡在你的唾沫里。洗个‘美女唾液浴’。”唐西伯说完哈哈一笑。

“如果没事,我先走了。”燕玲说着站起身子。

唐西伯连忙叫道:“别别,我知道你工作忙,也是想让你放松放松。这不,自个调节没事找乐子嘛。”

“那好,现在说正事了。”燕玲依旧不肯坐下。唐西伯起身伸手要拖,燕玲甩甩手,坐到了椅子上,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唐西伯。

唐两伯啧喷有声道:“当年要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哪怕你把我的情书曝光一百次,我也不放过你。”

燕玲“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嗔怪道:“贫嘴!”转而说:“你有什么消息?”

唐西伯回望四周,从袋里掏出一个精制的U盘,在燕玲面前晃了一下说:“倒是有一点儿,不知对你有用不。”

燕玲伸手要拿,唐西伯收回了手,几分动情地望着燕玲的眼睛说:“想你想得不行…….”

燕玲伸手夺过U盘,起身就走,快到门口时,对仍旧望着她背影的唐西伯回头一笑道:“有你忙的。”

唐西伯起身跟到门口,直到燕玲上车Ⅱ向了一声喇叭,他才一转身,打了个响指,不管不顾地搂着秦姑亲了一口,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桌子上,自言自语道:“你再忙,也该看好后院不是?后院起火,怎么有心思在前方打仗?”

捉奸在床

那时候,凶杀案的外调进入胶着状态,天空仿佛失去了亮色,街道两旁的树木总是静止的,再也听不到鸟和蟋蟀的叫声。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跑派出所查暂住人口和旅馆信息。或是到车站、机场等公共场所闲逛,回到宾馆总是喝水不甜,吃饭不香。

星期六,机关部门休息,整个城市都在躁动。我们跑了一个上午,个个筋疲力尽,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我提议,泡宾馆不如看看“五泉山”,可以浏览风景,说不定还有歪打正着的机会。说到玩儿,没一个同伴响应,我想,枯燥的工作已经把侦查员人性中的那一点点人文感悟洗刷得干干净净,个个懒于工作以外的闲事。

不去“五泉山”,最后大家找了个清真馆吃羊肉。因为随时可能出击,酒没敢多喝,回到宾馆大家又开始打牌。我爱吃羊肉,偏偏不爱打牌,又忍受不了房间里浓烈的烟草味,只得躲到隔壁的房间里看电视。电视中的商业广告促使我不停地更换频道,但除了广告,其他几乎全是肤浅无聊的搞笑节目。百般无聊中,我想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其实我不想妻子,只想听听三岁女儿兴奋地叫“爸爸”声。和妻子通话我有…种自卑感,我常年在外出差,每次回去总是热情勃发,她却是哼哼一声都不肯,像是在忍受着我野蛮的折磨,这种冷漠让我意识到我的粗野近乎于动物。开始我并没有在意,对自己因为外出办案而忽略照顾妻女感到内疚并且加倍爱惜妻子。于是,每次回家总会带上许多吃的或是衣服什么的。后来发现,妻子对我带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而妻子添加的另几件新衣服和几样不知何种材质的首饰既美艳又般配,这让我和妻子在做爱时的冷漠进行了比较:这漂亮的打扮显然不是冲着我来的。

我忍着情绪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心想星期六电许在她妈家,再把电话打到岳母家,还是没人接。我心存疑虑拨通爸妈的电话。爸妈说安安没来过,问我什么时间网去,我知道我妈会问个没完,说声快了,便匆匆挂了电话。

快了,谁知道呢。

隔壁房间里的声音很高,副支队长不善玩牌,每次都挨骂,挨骂了他还玩,只是永远不会进步。热热闹闹的争执突然衬出我的孤独。这种孤独像是由来已久,而此时袭上心头夹着浓烈的苦楚,伤感中我想起了薛尤明。我突然觉得,薛尤明在我离开时的情绪和我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同病相怜的感觉让我一把操起电话。我希望他在办公室,那样,我和他可以多聊一会儿。可是办公室里没人,接电话的说他今天没版面;电话打到手机上也没人接听,我每隔两分钟重拨一次,并对薛尤明不接电话的原因列出了许多种可能,恍惚问竟然睡着了。

我是被急促而又凌乱的脚步声惊醒的,惊醒时还听到副支队长低沉的呵斥,呵斥里夹杂着我的姓名。我一翻身坐起,本能地操起枕头底下的手枪,副支队长撞了进来:“快走!”

虽然副支队长只说了两个字,严峻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一行四人冲出宾馆,上了已停在门后的面包车。这辆车是从支队带出来的,为了不暴露目标,专门更换成当地的民用牌照。

车上,副支队长说,三名杀人嫌疑犯在火车站出现,当地警方正往那边赶,现在车站派出所一名民警正盯着他们。

我们熟知三名犯罪嫌疑人的画像,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五人中的任何一名侦查人员哪怕是在茫茫人海中,只要看到其中的一名犯罪嫌疑人,就能一眼认出他来,更别说他们三人同时出现。

我和副支队长先下车,只要发现犯罪嫌疑人,我就悄悄联系外头的力量。两个多月来我们来过很多次,站内像往常一样熙熙攘攘,除去攒动的人头,就是大包小包的物件。转到第二个候车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右前方那三个短发的凶残的青年,我扯扯副支队长的衣角,他显然也看到了,转身走了出去。大厅里的椅子背靠着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这种状况动起手来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在两三秒钟内解决问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绕了一圈,佯装是找位置的旅客,走到三名暴徒身后的椅子边,刚好有一名干部模样的男人的包裹占着一个座位,我说:“对不起。”那男人看了我一眼,挪开了背包。三名暴徒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中间的一名扭过头来,我没理会.背对着他一屁股坐下。我能感觉到副支队长他们从两边运动,只要五米之内暴徒没有行动,我们便成功了。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几乎是同时,暴徒开始察觉,我们的人箭一样从两边射向暴徒。也是同时,我猛一站起,顺势推开身边的男人,左手紧紧地箍着中间那名暴徒的脖子,右手攥着那家伙伸向腰间的手。两边的暴徒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就被扑上去的我的同伴制服,戴上了手铐。我们从三名暴徒身上搜出两支仿“六四”式手枪和一把锋利的刀子。几秒钟时间内,所有的旅客几乎都来不及反应。被我推开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愣愣地望着我,我抱歉地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名年轻的警察匆匆跑过来说:“你们来得真快,市局的同志半个钟头都没到。”

谁是杀手(6)

我说:“我们两个多月前就到了。”

当我们把人带到车站大门口时,看到市局的副支队长带人赶来,看到我们抓了人,虎着脸说:“你们冒险了!”副支队长上前和他握手并解释着什么然后一同上了他们的车。

对被追捕杀人犯罪嫌疑人的讯问通常比较简单,他们所有的防线都押在不被抓获的心理要求上。一旦被擒,所有防线随之坍塌。讯问仅用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内犯罪嫌疑人并不知道我们是哪里的警察,这不合规矩,但可以让犯罪嫌疑人摸不着头脑,交代我们没有掌握的案件。结果不出我们所料,三名犯罪嫌疑人不但交代了在江都市的抢劫杀人,还交代了其他两起抢劫杀人案。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千里押解,五名警察轮着开车需要两天两夜,我们分分秒秒都不能松懈,而三名犯罪嫌疑人完全可以以逸待劳。说白了,五人当中一个开车,三个人一对一地看着,每次只能有一个同志在副驾位置上休息。为了安全起见,除了手铐,我们专门购买了脚镣,如果不能把他们固定在面包车的后座上,上了高速,任何一名犯罪嫌疑人一头撞向驾驶员。必定车毁人亡!

没什么谱可摆,按照预定的计划和行驶的路线,严格执行五个人轮流开车、行驶速度、看守、吃饭、上厕所时间的规定。两天两夜到达江都市正好是星期一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

办完看押手续,精神松懈了下来,个个觉得腰板酸痛。我说开车先送你们回家,副支队长却说得由他把每一位同志安全送到家才放心。我说我送你们吧,我还得给女儿买点儿吃的。,同事说得了吧,又哄老婆呢。我没心情争辩,副支队长说:买什么我也陪你。

到了只剩下我和副支队长两人时,他才叹息说:“做刑警的老婆不容易,好好安慰雪琴。”

不知为什么,听了这话,泪水直往眼眶里涌,我把头扭向窗外,窗外灯红酒绿,吐着醉人与惬意;情侣挽着胳膊紧挨着,脸上充满着阳光与幸福;携家带小的夫妻在商店里进进出出,调皮的儿女或挽着父母的手,或前窜后追传着父母低声的呵斥与铜铃般的笑声。多彩的轿车游龙般地滑动,让寂静的高楼与连绵的街道变得饱满并且富有弹性,都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我看着看着,竟然双眼模糊,有几粒泪水飘落在车窗的玻璃上。

“我也要买点儿什么,老夫老妻愈觉得珍贵。”副支队长瓮声瓮气地’说。

我买了果脯,同时给女儿买了和她一般高的大娃娃。副支队长先回到车上,我问他买的什么,他用嘴努努后座的袋子,我拿出一看,竟然是透明的文胸和内裤,那种东西只有二十多岁的姑娘才穿。副支队长自嘲地笑了,说:“你知道,你嫂子身材很好,这么多年来我想见却从没见过她穿过这种性感的东西——嫁给警察可惜了!”

我喉咙像被骨头卡住了,一路无话,车子一直开到我家楼下,我抱着娃娃一身风尘走到单元下回过头来,副支队长朝我挤了个鬼脸,倒车走了。

后来我想,如果抓获犯罪嫌疑人晚一天或者讯问时间拖一天,如果我第一个回家或是没去商店买东西,一切都可能没来得及发生。但是所有的结果都是“因”的归宿,避开了今天,那么,明天后天呢?“因是因非,因非因是”呀。

开门进去,听到的是一声短促惊叫,接着是凌乱的动静。我放下东西推开卧室的房门,妻子雪琴和一个男人正赤裸着惊诧地望着我。

接下来的一切全是空白。很久以后我才想起,当时我从腰里拔出手枪,一步跳到了那个男人面前,用枪顶住了他的脑门。但是,我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没扣动扳机。否则,我即刻从警察沦落为一名罪犯。是什么样的意志中止了我的行动,显然一切都在茫然之中。后来我相信,任何一种杀戮都包含了对社会的仇视,不管这种仇视来自意识还是潜意识,社会让他失去了第二种选择,杀人只是一种暴发方式。也许我内心没有仇恨以至于在我完全丧失理性的时候,没有扣动扳机。

在我清醒的瞬间,我看到那个男人裆下的尿顺着大腿流了下来,而后在脚板周围的地板上淌成一圈弧线,他战栗不止的双腿正逐渐弯曲。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妻子雪琴大叫一声:“唐西伯,你这个软蛋!”同时妻子扑向那个叫庸西伯的男的,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离开了房间,也不知道那晚我睡在哪里。第二天一大早我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支队长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说:“马兵,这次行动把你累成了这样吗?”

我苦笑了笑。

支队长又问:“下而的案子要不要再接?”

我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案子?”

“你的老搭档死了,怀疑是他杀.,”

“谁?”

“薛尤明。”

离奇自杀

后来我知道,星期一薛尤明没上班,星期二也没来。部主任唐西伯询问他身边的同事,同事说没看见。星期一的谈版会雷打不动,版面编辑必须到场,但薛尤明却没来,电话没人接。正遇上庸西伯心情不好,逮着副主任骂了一通,走进办公室。

谁是杀手(7)

昨晚的事唐西伯始料未及,不仅惊险而且威风扫地,让他在雪琴的面前出了丑。在雪琴看来,他唐西伯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于人于事游刃有余,是个戴着光环的人物。但在关键时刻却弄得失魂落魄,让人大跌眼镜。唐西伯清楚地记得,那短短的时光里真是身不由己,一惊一颤,那尿滴滴答答就流了一地。不过后来想想的确后怕,那警察是疯了,疯了的警察手里有枪,只要他的手指轻轻一扣,他的小命就完了。唉,玩女人毕竟为了快乐,为快乐把性命搭进去太不值得,何况天下的女人多的是。问题是那个警察会不会再追究,追究起来又该怎样应付,这想法搅了他一晚上。好在让唐西伯踏实的是,他们之问的事一开始就是雪琴主动的,他有许多证据表明了这一点,尤其是雪琴的裸体照片。从照片拍摄的角度和她丰富多彩的姿态不难看出,唐西伯为雪琴拍摄这些照片时,她是极其快乐的。没错,一个警察,但一个警察首先是男人,一个男人对妻儿和家庭是有责任的,那个叫马兵的警察没有尽到责任,就难怪他的妻子坐到“召南斋”寻求欢乐了。这样说来,我唐某人做的是好事:帮助那个不尽职的丈夫解决他妻子的忧患并且送之快乐,天下事就这么奇特。最后,唐西伯断定,那警察当时没扣动扳机,就不会在事后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他唐西伯是无辜的。想到这里,唐西伯打了个响指,刚想坐到椅子上起身又折了出来,看着还在发愣的副主任道:“今天一定要联系到薛尤明。”

坐回椅子上,唐西伯轻松了许多,进门时的不快被坚定的信念卷走了。他先冲了茶,茶叶是昨晚喝剩下的。唐西伯喝过夜茶,他说过夜茶不仅营养,而且像成熟的女人,一个眼色、一个小小的举动,都能让对方心领神会.堪称味道精湛质地绝优。对女人的心理,唐西伯是有研究的,这种研究十分管用。唐西伯以为最易得手的,不是那种貌似放荡不羁、语言充满挑逗的女子,而是那种举止端庄、言语矜持、不苟言笑又有责任感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对婚外恋的感悟往往是一片空白,恰恰需要他唐西伯这种相貌堂堂、言词高雅的男人来“开发”。或退、或攻、或冷、或热,或嬉笑怒骂见机行事,或悲苦哀啼收放有致,其乐无穷。唐西伯主攻的对象,通常是有美满家庭的女子。与这样的女子交往,安全可靠,没有纠缠或是无后顾之忧。因此,唐西伯从来不碰单身女子。

一百个女人一百种味道!唐西伯常说。

冲完茶水,唐西伯呷了一口,然后自嘲地一笑,唱了句《十八摸》里的词:“伸手摸姐腋肢弯,腋肢弯弯搂着肩。”他举杯又喝了两口茶水,咂咂嘴打开电脑,从一个隐秘的文件夹里找出那份文件,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我认识一种花,我无法叫出它的名字,我只能闻到它的芬芳。我把它比作春天的兰花,我把它比作夏天的睡莲,我把它比作秋天的海棠,我把它比作冬天的腊梅。只是无论怎么比较,都比不上你的完美与芬芳,都无法表达我心中对你的爱意。…白痴,只会玩弄笔墨!”唐西伯一笑,操起电话,门却被突然撞开了,编辑部副主任一脸着急地闯了进来。

“惊慌什么!”唐西伯不悦地问。

“主任,不好了,薛尤明被杀了!”

“有这事?”唐西伯问。

“警察都到报社来了,总编叫你过去呢。”副主任道。唐西伯一听这话,心头一颤,脸色刷青。

说实话,发现薛尤明死亡的时候,我们正押着三名犯罪嫌疑人连夜往江都市赶,支队没人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直到星期二我到支队上班,支队长才说薛尤明死了,并且不能排除他杀。惊诧之余,我没法告诉支队长或同事们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内心依旧充满了愤怒与沮丧,有一股恶气窝在我的胸口,卷来阵阵疼痛,我只有拼命地想着儿童时期快乐的事,想着与薛尤明的交往的单纯,想着见到薛尤明时拼命地把自己喝醉以此减缓内心的痛苦。我知道木已成舟,妻子是早有准备并且希望东窗事发的。不然,不会公开穿戴唐西伯给她买的衣服和首饰,这似乎是一种挑衅;只是妻子没想到,她所倚重的男人原来只是个软蛋。这个软蛋在关键时候吓得流了尿。这样想来,妻子的愤怒是事出有因了。

我让我妈带好安安,让妻子他们自个折腾去。于是,当支队长告诉我薛尤明死了时我大吃一惊,本想与薛尤明喝个痛快,现在得到的消息是他死了。支队长看我愣在那儿,问我要不要接案,我没有犹豫,说接。我与薛尤明有特殊的关系,我不得不担任这起案件的专案组长。

天下的事,有时真的不可思议。

现场在城南柳荫公园内,那里有一座假山,四周是遮天蔽日的古木群,地上是萋萋的芳草,古树围起的空间不大,但有些诡异。从外头看去,是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有一棵古樟粗大怪异,形状似倒地的老人,树的主干龟裂枝条弯曲苍劲,一根碗口粗的树丫横空而出离地约有三米,薛尤明就吊死在这棵树枝上。薛尤明的死本可理解为自杀,静谧的树丛和绿色的草地没有流露杀气,空气也清新,树枝离地约三米余,绳索使用的是活扣,并且通过侦查实验判定,只要能够攀上挂绳索的树枝。就能够在没有任何帮助下完成自杀。问题是古树下那摊简便的宴席令人费解:一块方桌大小的塑料布,一边一个放着两只玻璃杯和两双筷子;一瓶喝干了的茅台酒歪倒在地上,一只吃得剩下骨头的烧鸡和其他三袋熟食放在一边。在塑料布的两端的草皮上,有两个坐过的臀部窝印。

谁是杀手(8)

薛尤明身上的衣服完好,没有搏斗过的痕迹,西装袋里有四百多元现金,左手的戒指依旧戴在无名指上,裤袋里有一部手机已经没了电。发现薛尤明死亡的公园管理人员说。星期六下午路过占樟群,多次听到手机的呼叫声,到了傍晚最后一次路过那儿时,留心走进去检查,发现吊着的薛尤明。从尸检的结果来看,薛尤明身上有些旧的擦伤,他是进食后半小时内死亡的,胃内的食物成分与现场的相同,只是在另一只杯子上没找到第二个人的指纹。

查明死者是报社的薛尤明是星期一的下午。三天前薛尤明死亡的时间,我正孤独地待在外地宾馆的房间里给他拨打着电话。

在我接案前,现场分析会还原了作案过程:薛尤明死前与另一个人对饮过酒,酒后对方或是第三者趁着薛尤明醉酒,将薛尤明勒死后吊在树上;和薛尤明喝酒的人是薛尤明的熟人,并且体格健壮;从薛尤明被勒死并且吊在树上的情形来看,凶手和薛尤明有仇。

我想.这种判断更多的是现场的暗示。接案的第一天,我细细看了现场录像和现场勘查笔录,我头脑里不断还原着薛尤明与人喝酒的场面。说实话,自从我认识薛尤明以后,从没与他对饮过整瓶的白酒;而且除我之外,也没见过甚至听说过有谁值得薛尤明饮这么多白酒。在我的记忆里,薛尤明在古樟下铺上塑料布与人畅饮的场面过于浪漫并且极其陌生,我不能想象有这样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值得薛尤明如此。说白了,薛尤明是个严谨、没有多少浪漫情怀的人。因此,现场的画面与薛尤明原先给我的印象基调格格不入。但是,现场勘查和尸体解剖的结论是一致的.只是除了薛尤明之外,不论装食物的塑料袋还是玻璃器具上,都没有第二个人的指纹。如此说来,他杀经过精心策划。

我心力交瘁。那天晚上我睡在支队里,我的办公室靠西,内间有一张折叠床。有时我想,安顿一个人是那么的简单,不论是生是死。我突然想起生机勃勃的薛尤明,心里掠过一阵阵悲伤,生与死的距离犹如纸张的两面一样单薄。我吐了一口气,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湿地,湿地里几乎没有人工建筑,黝黑的林子在与天际的连接处升起一层薄雾,透着寂静与神秘;暗蓝色的天空星光点点,月牙矜持而冷清,用平和与温柔抚慰着苍茫大地。在大自然面前,我内心一片苍凉,头脑里反复出现各种画面:

妻子、唐西伯、薛尤明和薛尤明对面的那个神秘人物……那些画面重叠飞舞,令我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我感到极度的不适。也许我想到过妻子的外遇,但脑海里从没有过明确的表象,当一切变得真实的时候,我内心还是充斥着一种绝望。这种心情一直控制着我,当我在《江都日报》社总编室见到推门进来的唐西伯时.我们两人都感到吃惊。我们四目对望,在静止的空间里忘记了时间,直到总编问“你们认得”时,我才从惊诧中醒悟过来

找寻线索

之前,我对唐西伯一无所知。在喝酒的时候,薛尤明曾说到过他的主任,但因为薛尤明说到主任时的口气充满了不屑,我也没兴趣打听唐西伯是何方神圣。薛尤明和我一样,是个不喜欢嚼舌的人,尤其在别人背后。这世界一如百花园,万紫千红才是世界的本色,这一切都无可厚非。那天晚上,妻子突然叫出唐西伯的姓名,我才将眼前赤裸的男人和薛尤明说的部主任联系起来。后来我想,妻子的辱骂和对唐西伯猛的推搡救了他的命。不管妻子的行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我丧失的意识就是在那一瞬间回归并且阻止了我扣动扳机。

此时,面对着唐西伯,我比原先冷静得多,当总编问我们原先是否认识时,片刻后我点了点头,唐西伯也应和着。我的态度确定了这次邂逅的基调,这让唐西伯放下心来。一个多小时里我们有过交淡,交谈的核心是薛尤明的工作情况和他交往的人群,还有薛尤明近日异常的表现。唐西伯给我的信息并没有超过原先我所掌握的。唐西伯说:薛尤明家庭可能出现了问题。问起唐西伯何以知道。唐西伯解释说,从薛尤明的情绪中判断的。我对唐西伯说话的口气有一种厌恶,觉得这个男人轻佻乏味,我不明白妻子雪琴怎会看上这样一个把女人当玩物的男人。倘若妻子真要和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她会后悔一生。

我突然同情起妻子来,妻子的外遇也有我的责任。副支队长说:做刑警的老婆不容易。女人的要求是不能忽略的,那点点滴滴细如涓流一样的感觉,终会汇集成汹涌的浪涛并且淹没一切。妻子的外遇,的确掺和着我的责任。

对唐西伯的整个询问价值不大。但也许是鬼使神差,我突然问庸西伯是不是认识薛尤明的妻子燕玲。这个问题让唐西伯沉默了半天,而后他点点头解释说,因为薛尤明才认识了燕玲,但没有交往。

“我没让你解释。”我说。

离开总编室,检查了薛尤明的工作台,我的搭档小青扣押了薛尤明的电脑。我想,我最关注的是薛尤明的妻子对薛尤明的死所持的态度。

薛尤明的家离柳荫公园不远,这里是江都最好的地段,不少有成就的官员商贾都居住在这里。薛尤明买的是复合式结构,上下两层共二百多平方米,室内装修考究,家具、电器一应俱全。薛尤明的妻子燕玲泛着淡淡的悲伤,透着职业女性的坚强,当我出现在屋内时,她还保持着基本的礼仪。

谁是杀手(9)

谈话在薛尤明的书房里进行,这是我侦查案子的习惯。我遵循着一个定理:夫妻一方被害,另一方是一号嫌疑人。这种理念除了有它心理学的依据外,最早表现在《哈姆雷特》里的凶杀现场还原。因此,第一次谈话最好能贴近被害一方生前活动密切的场所,我会让对方感觉到他或是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落在丈夫或妻子临死前的目光里,使得交谈在还原特定场景时让对方的精神底线彻底崩溃。我用这种古怪的理念,侦破了许多夫妻谋杀案,也成为我这些年来“命案必破”的法宝。我接过燕玲递过来的杯子,观察着眼前这位女人。应当说,她是个十分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周围事多,似乎是人之常情。但此时,她愈是漂亮,我就愈加觉得她悲哀。这样一想,就联想到我的妻子雪琴。我强压着酸楚与伤痛,从她的目光里得出一个结论:她很悲伤!

我们谈了很多,对于薛尤明的死因,燕玲似乎一无所知;对于他在外面的仇敌燕玲,更说不上一二;至于谈到夫妻关系,燕玲只有一种回答:我很爱他!我除了询问,更多的是观察。我的搭档是个警院毕业不久的新警,在我观察燕玲的时候,她更多的是观察我。我们合作时间不长,但每一次破了案,她都给我写一篇总结性的文章。我能看出,她有一定的文字和思考能力,只是有了太多的轻狂与稚嫩的判断。

“你以为薛尤明是被杀?”我问。

目光一片茫然,闪烁着一丝丝的犹豫。“我不知道。”她回答。这个回答是经过思考的,为什么思考而不是凭第一感觉直接回答?我在心里打下了一个问号。

“你知道薛尤明死亡的现场状况吗?”我问。

“后来听说的,还有酒。薛尤明平常不喝酒。”燕玲说。

“你知道他对面的酒杯是谁用的?男人还是女人?”

燕玲的目光里含有一丝丝埋怨。

“是男人还是女人,你不想判断或是不想说?”

“是男人还是女人……”燕玲像是自问。

我看了她一眼,从她的目光里,我看到了她内心脆弱的一面,于是,我没有穷追不舍,那样有乘人之危之嫌。我回身把目光落在电脑上:“这是薛尤明用的电脑?”

“是的。”燕玲答。

“你的呢?”我问。

“我的在办公室里,都是公司的电脑。”

“在生意上你有竞争对手吗?”我突然问。

“没有。即使有,也不会扯到薛尤明身上。”

“你说你们夫妻关系很好,有没有发生过争吵之类的现象?”

“你我都是有家小的人,知道争吵在所难免,不然就不像个家庭了。

“你说得有道理。对了,你认识薛尤明的上司唐西伯吗?”我突然问。

“见过面,但薛尤明都在场。”

“哦。”我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避开了我的目光。其实,我只想给她一个信号,战术上叫火力侦察;另外,我还想透露给她一个强烈的信息:坐在对面的警察不是傻瓜!

离开前,经过燕玲的同意,我们检查了薛尤明的书房,还看了他使用的电脑。我们提出提取薛尤明的电脑硬盘时,遭到了燕玲的反对。

我问:“你担心什么?他的电脑会藏有你的商业秘密?”

她一时没回答上来,甚至没找到拒绝的理由。我说:“照你说的,你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但你我都明白,薛尤明死亡现场有过另外一个人,这人是谁?如果你知道,请你告诉我;不知道的话,我们会一点线索一点线索地摸查。总之,你我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尽快抓获凶手。”

我知道,这个“共同目的”,不论是否是我强加给她的,她都不能拒绝。否则,等于不打自招。

话说到这个份上,燕玲不好再阻拦,我和助手小青装好硬盘一同出来,上车前竟然听到她说:“我羡慕智慧。”我看了她一眼没作反应,让她开车,她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驾驶室。

把电脑交到技术大队,我才和小青吃晚饭。

晚饭后,我和小青分别访问了薛尤明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我想,哪怕薛尤明性格再孤僻,也会有同事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常与谁一块吃饭,没有一个同事了解薛尤明似乎不太可能,哪怕是黑暗中抓到的一点线索,我们也能顺藤摸瓜地把案件引往光亮处。但是跑了一个晚上,有价值的线索什么都没得到。唯一让我们欣慰的是,薛尤明最近时常上网,并且对网上聊天十分热衷。

这至少是一条新的线索。如果薛尤明的死与网络有关,那周围的人的确不知道与薛尤明对饮的神秘人物是谁。

我们一无所获,把希望寄托在电脑信息的处理上。

等待的夜晚不知在窗前站了多久.静止的时光是我最得意的空间。我望着天边,喜欢那里的黑暗,黑暗能给人以遐想,让人对未知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这是生活最有魅力也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同样是刑警全部工作的核心。

不知什么时候,助手小青走了进来。小青应当先是叩了门的,也许我没能听见,当小青推开小房间门时,着实吓了我一跳。

谁是杀手(10)

“我当你休息了。”小青说。

我关上窗,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小青笑着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有结果了?”我问。

“也有,也没有。”小青调皮地说。

我喜欢这种性格,不论工作多劳累多紧张多烦恼,都能保持一种幽默状态,这不仅可以减缓许多工作压力,还能让你用轻松平静的心态面对一切。我看着小青,见她理了理情绪,接着说道:“对薛尤明办公室的电脑进行了全面的检测,不仅没有过聊天记录,甚至根本没有下载过QQ软件。技术人员还说,薛尤明的工作电脑至今没使用过QQ号。”

“确实没有?”我问。

小青灿烂地一笑说:“是的,但技术检测发现,薛尤明电脑中有许多暧昧记录,这些文字既不像笔记,也不像是聊天记录的另存;让技术人员头痛的是,所有的记录都放在不同的写字板或是毫无关联的Word里,有的掺杂在编写的稿件序列中,没有规律,寻找十分困难。”小青说。

“技术员小丁怎么说?”我问。

“小丁检查后,得出一个离奇的判断:‘混乱’。也可能是薛尤明藏匿这些文件时故意制造的。这样,即使被别人发现,也可以说成是稿件中的文字。因为薛尤明编写的稿件本身包含了类似于家庭、爱情等文章中的内容。”

“就这些?”我问,看着小青手中的材料。

“不止这些。”小青说。

“你学会了卖关子。”

小青一笑说:“我看过你写的侦破稿件,不论侦查还是写作,都存在着悬念。因为生活本身充满着悬念。人一生都生活在悬念之中,事有始终,物有本末,但未到‘终’或‘末’的结局,这个过程就充满着未知。这些未知实际上就是一种悬念,只不过人因愚昧发现不了罢r。师傅,这是你说的。”小青道。

“够了,说正经的吧!”

小青止住了调皮,转而正经说道:“技术大队小丁面临的最大问题,不仅是寻找那些隐藏的文件,更难的是打开那些文件。”

“什么意思?”我问。

“除去几篇新近写的文件以外,所有的文件都加了密,使用的加密方法多种多样。要解开这些加密文件,需要很长的时间。”小青把手里的材料放到办公桌上,“这是在薛尤明办公室电脑里发现的。你先看着,我还得盯着技术大队那些人。”小青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读完第一段文字时,一定以为是小说里的一个细节,并且与薛尤明编写的版面毫无关联。单从行文风格和思想的敏锐程度而言,我太了解薛尤明了。在对我的稿件修改甚至刻意雕琢的过程中,我几乎能辨别出薛尤明惯用的任何一个单词。我能断定.这是薛尤明的文字,这是薛尤明心里流出来的文字,我读着这些文字,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薛尤明愁眉苦脸地坐在我的面前,至于这些文字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表达,并且会存放在薛尤明电脑的Word里,那是另一个问题。除了前面提到的几段文字.电脑里还有如下的段落——一

“每次找你你都会在,不论我用什么样的方法,这让我踏实地感觉到情感的芬芳。但昨天上午你失约了,我不知道你的去处,内心充斥着彷徨,就像一只迷途在非洲草原上的小鹿,我在寻觅。也许你还在睡觉吧,你爱睡懒觉,你睡觉的姿态极像美人鱼,我喜欢‘睡着了的美人鱼’。秋夏之交,阳光真好呀!暖暖的,但一点儿都不热,我等了一个钟头没你的信息,心里很乱。这是我们交往以来没有过的。到了下午,我想起你头天说过要去游泳,而且是在大海里。不知为什么,我后背一阵紧似一阵,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回想起你告诉我游泳时我说到你是‘美人鱼’,这是…种巧合?我拼命地联系你,一直没有你的回音。我想起了‘美人鱼’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个昵称。为什么说到‘美人鱼’?这是心灵的暗示吗?如果‘美人鱼’是暗示,那么,后面冒出的念头吓了我一跳。天哪!‘睡着了的’又意味着什么?我头皮发麻,心神不宁。一个下午,我六神无主。我不停地联系你,我跑到了海边,海边呼啸的风令我心慌意乱,抬头远望.湛蓝的天空像太平间里的一条巨大的被单,覆盖着大海的躯体。我突然感觉到貌似平静的大海暗藏着狰狞、凶险和狞笑,无声地吞没人间的爱。我疯狂呼喊着你的名字,尽管竭尽全力,訇然回荡的波涛依旧淹没了全部的声音,我感觉到了渺小与虚弱,陷入了焦虑的重围。‘美人鱼入睡了’一一一‘睡着了’暗喻着死亡!惊慌、恐惧、无助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整个身子轻飘飘,像是踩在云朵里,我想,如果不能再听到你的回音,我会像折了翅膀的鸟,一头撞进大海里……”

读完这些,我完全愣住了。

神秘女人

我是在看完薛尤明的文字以后产生这种古怪的想法的。薛尤明文字里透露的信息,和原先留在我头脑里的形象判若两人。我无法接受这么一位工作严谨、生活简约、感情庄重的人,会留下这样浪漫不羁甚至略带轻浮的文字。薛尤明对女性乳房形状的研究和描写近乎于专业。文字中所展示的时空距离,像是面对面倾诉与调侃。

谁是杀手(17)

——所有内容都是薛尤明写下的双方甜蜜的感受。我的手指在快速翻动,我想我找的不是这个。小青问:“师傅找什么?”

“时间。”我说。

“时间?”

“对,时间。我们不能确认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时间,至少可以确定薛尤明的活动时间。”

“确定薛尤明的活动时间,对调查薛尤明的被害有意义?”小青不明白地问。

“也许有,也许没有。”小青好像还没明白,我只顾自己找着把需要的资料放到一边。小青看我找出来的资料,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拍手叫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明白了!”她兴奋地说。

“明白了就好。你把大家都叫来,我们从薛尤明的活动时间开展调查。”

直到案件侦破以后,我才告诉小青,我的想法完全是受到了她的启发,只是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小青让我告诉她她说了什么,是哪个关键词?我想,启发我的并不是哪一句话或是哪一个字,也许只是一个眼神和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这些在特殊环境、特定氛围下的启发,在另外一个地方也许永远不可能发生。

调查的结果当晚出来了,完全出人意料的是,每篇记录着关于时间的文字都与调查的结果大相径庭。也就是说,薛尤明提到在海边或是和女人相约的时间,他却正在工作。凋查组人员核实了薛尤明的电脑:“我拼命地联系你,一直没有你的回音一一我跑到了海边。”这段描写薛尤明跑到海边的时间,薛尤明正编写着一篇稿件。薛尤明没有时间跑到海边也不可能看到“湛蓝的天空像太平间里的一条巨大的被单,覆盖着大海的躯体”。

那天我一定是笑了,我笑了而且笑得很开怀,甚至是歇斯底里狂放不羁的那种。开始大家并不知道我笑什么,在我狂笑的过程中小青先加入了进来,大家从我的笑中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加入,笑声传出办公室,在走廊里传递并且推开每一扇门。但后来谁也没提起我笑完后大哭的事,包括小青也没提起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了我妻子雪琴出走的事情,至少他们从我的哭泣中感觉到了我内心的忧伤与苍凉。在我事后向支队长的汇报中,我提出马上释放唐西伯和燕玲。我说他们没罪,如果说有罪,也是老天爷帮了他们的忙。支队长让我说出理由。我说:“薛尤明是自杀。”

支队长奇怪地望着我问:“现场对饮的是谁?”

我说:“没人,对饮者是薛尤明的另一个自己。”

支队长伸出手,在我脑门上摸了一把说:“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是男人,要挺住。”

我说:“我挺住了,请支队长放心。”

支队长问:“说说你的想法。”

我说:“一切要等技术大队小丁解密。小丁发现了‘薛尤明办公室电脑里的最后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薛尤明前往城南柳荫公园自杀前写下的。”支队长看着我没有吱声,然后说照你说的做,你是这个案件的主办人。

在前往讯问室的路上,小青问我为什么那么有把握。

我说:“薛尤明其实就是一个癔症患者。这种病有时表现出两种明显不同的人格,两种人格交替出现。当某一时刻显示其中一种人格时意识不到另一种人格的存在,这叫做双重或交替人格。薛尤明应当患有‘分离性神游症’,这种病状有可能是精神的游离,自以为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也可能从工作场所出走,时间可能历时几十分钟甚至几天,清醒之后对病中的经过完全不能回忆。”

“你的意思是说,薛尤明由于工作和家庭的压力患上了癔症.他电脑里记录的和那个女人的交往根本不存在,只是薛尤明患病时的一种臆想。因此,你从那些臆想的记录中发现时间上的矛盾。”

我点点头。

在我们释放了唐西伯和燕玲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很晚。我接到小丁的电话说:“最后加密的文件打开了。”我和小青一同赶到小丁办公室,小丁已倚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了。桌面上有牛奶和面包碎片儿,一份打印出的资料放在电脑旁边,那是薛尤明最后的笔记。

笔记里记录的自杀过程和现场勘查的一模一样,那个女人叫“梅”,那个臆想出来的“梅”与他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我有一种极度的忧伤,薛尤明爱着的女人竟然是另一个自己,薛尤明同时承担着完全不统一的两个角色,两个不同的角色在现场交换着位置,唱着最后的挽歌。

那晚我回到家里,家里的摆设没变,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写道:“我率性而行,不以为有过错,因此我不想道歉:我只拿走了我的衣服,一切都留给安安和你。钥匙我带走了,你可换把锁……”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妻子的家庭失去了温暖,变得清冷而且落寞,我感到了不安甚至是良心的谴责。在发生那件事以后,我没有打电话,没有与她见面,将她一个人冷落在一边,这种轻蔑与鄙视刻骨铭心……我起身跑进厨房,抓起柜子里面的一瓶白酒一饮而尽。片刻,天旋地转起来。恍惚间,我听到了敲门声,我不想开门,不想被人打扰。那敲门声持久而又坚定,我却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