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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开花

发布时间:2017-11-02  来源:未知  作者:童话故事

坡上坡下、岭岭洼洼的小兽们全知道,我爷爷不好惹!我爷爷精神矍铄,银须飘飘,在草原放牧生活了大半辈子,成精了,他眼睛毒、耳朵灵、鼻子尖。大灰狼借夜色叼走了小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爷爷硬是循着爪印,找到狼窝,打断了它的腿。百灵子飞在天空叽叽喳喳,不时撞在我爷爷的脑袋上,嚣张得不行。我爷爷不为所动,径直在土坎上寻到它的窝,捧回五个热乎乎的鸟蛋……狼有狼道,蛇有蛇踪。我爷爷心明眼亮。所以呢,我爷爷从蒙古包里一出來,咳嗽一声,狼呀、兔呀、獾呀、百灵子呀,齐齐竖起耳朵,提拎着心,否则是不行的,是会丢掉小命的。

这当然要提到我爸。我爸刚生下来,奶奶就没了,我爷爷既当爹又当妈。媒人给他提亲,却被拒绝。我爷爷说:“有后妈就有后爹,怕娃受气哩!”我爷爷先给我爸向母羊认了“干妈”,羊奶性温,营养丰富。我爷爷像个细心婆娘,挤奶,烧沸,再凉个温凉不盏儿,灌进奶瓶,平抱起我爸,喂奶。我爸吃得可欢了,嘴角都嘟噜出雪白雪白的奶浆子……

多年以后,我爸给我讲述时,我见他满脸喜色,心想当时他要是生条小羊的尾巴,也肯定会晃个不停。可我爸没高兴多久,牧区成“社”,有数的牛马羊驼都归进社里。拉走母羊那天,我爷爷顾不及挤奶,直接把我爸按在母羊的奶头上,让他吸个饱……我爸的食物成了头等大事,他的食谱庞杂而又出人意料。我爸讲最好吃的当数黄豆,炒熟嚼碎,豆香弥漫,喂过来,味道好极啦!我爸讲述时,像个满腹经纶的秀才:“鸟蛋拿回来,太阳会告诉你咋吃!孵化的嘛,要烧熟;没孵化的,生喝,亦可煮熟。那次夹住个獾,肉香啊!一吃满嘴流油。可我终因好久没吃肉,竟吃坏了肚子。”吃饱了,我爸会在床上玩耍,腻在我爷爷身上,揪揪胡子,挠挠痒,有时吧唧亲一口。我爷爷眯眯着眼睛,神思迷离,一脸的“蜜”。

那年眼看过年了,我爷爷神秘地附在我爸耳边,说:“年夜饭吃兔子肉。”我爸不解。我爷爷拿被子蒙住头,压低嗓音说:“南山坡住窝兔子,我盯好久了。那只老兔子,精哩!只要我一出门,它就坐在山头,盯住我看。我该做啥做啥,假装没看见它。一年都没惹它,现在是时候啦!”

我爸按照吩咐,出包拖回捕兽夹。他偷偷地向南山坡一瞥,果真有只兔子,一竖一竖地向这边瞭望,见是我爸,才放下身子,啃草去了。我爷爷把捕兽夹放进开水锅里煮,又用雪反复地搓,说是去锈味儿。后来,我爷爷让我爸出去耍闹,吸引住那只老兔子。我爷爷穿上我奶奶的蒙古袍,还扎上头巾,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我爸喊叫、蹦高儿、敲铁盆子,惊得那兔子不知所措,转身跑出好远,又跑回来……我爸一刻不停,直到我爷爷转回包里喊他,他才瘫软在地。我爷爷却挥挥拳头,好似一位凯旋的将军。

那晚下了一层雪,我爷爷装扮好,猫在下风头的土坑里,头顶还盖块冻牛粪。当然,他的鼻孔里弥漫着的是肉香!夜是小兽们的。月亮升起,草原像蘸在牛乳里。兔子窝里一股脑儿地拥出五只兔子,一大四小,你撞我挤,嬉闹着向坡顶的草丛蹿动。兔子有道,小兔子们早已走熟。即使有雪,也会按照老路走的。大兔子耸立起耳朵,走、看、听、嗅,像个侦察兵。五只兔子渐渐走近积雪下面的捕兽夹了,我爷爷又喜又忧。他以前尚未发现这窝崽,看来今天必有收获!谁知,走在前面的老兔子,突然停住脚,嗅嗅,又退回来。我爷爷的心凉了,知道捕兽夹已然暴露。可幸运的是,小兔子们却没在乎,还在你拥我挤地往前冲。老兔子挡这个,那个就从它的身边溜过去,堵来堵去,眼见得是堵不住了……老兔子急得嘶叫一声,立起身子,小兔子们终于停步。老兔子一下子成了整个草原的中心,月光照着它,雪光衬着它,我爷爷和小兔子们不错眼珠地盯着它。天地大静。远远地,有长调百转千回地从风里要折过来……

我爷爷就在那一刻惊呆了──在长调声中,只见那兔子上肢直立,踮起后肢,像白天鹅般优雅地翩翩舞起来……月光下,雪光中,舞蹈的兔子通体发光,像个精灵,晶莹剔透,忧伤又深情。它像是陷在寒冷刺骨的冰河,倒卧无助,每一次蹬跳是那样痛苦不堪,令人心碎。它又像是用力地在发光发热,想变成一颗太阳,融冰化雪,幻想让小兔们能在春日的绿草地上哆嗦地进食,身边是热气腾腾的土地和潺潺喧闹的河水。它似热恋缠绵又似毅然决绝,开始了和四只小兔子的碰撞和亲吻……突然,在长调的高音里,它高高跃起,撞向雪花掩盖的捕兽夹──“啪”的一声脆响,雪地盛开一朵黑色的花。小兔们四散逃窜……

年三十晚上,我爷爷给我爸炖好兔肉,却一筷未动。我爷爷叹了一口气:“唉!小兔子没了妈妈,会在冰雪地里冻饿死啊!”我爸每每讲到这儿,眼里就会泛起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