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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的菠萝

发布时间:2017-12-23  来源:未知  作者:童话故事

晏公镇的大人们都喊我“小疯子”,是外公买回那个该死的菠萝之后。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疯了。大人们的眼光总有自己的定势,他们目光短浅,就跟埋头耕田的牛一样,只能看见脚下那块巴掌大的地。

我的眼光比他们高!我经常躺在镇东头那棵高大的乌桕树上,透过稀疏的枝叶看着支离破碎的蓝天,一看就是大半天。脚下的晏公镇太小了,小到可笑,被四面群山围在里面,很像一个破旧的鸟巢。而我呢,就是鸟巢中的鸟蛋。我肯定是被一只说不出名字的神鸟,遗忘在皖南的大山之中。说不定哪天,那只鸟儿会飞来,带我去飞翔山外的世界。

那天傍晚,我做完四年级的家庭作业,气喘吁吁地跑过乱糟糟、热烘烘的街道。夏日的火烧云烧透了半边天,小镇遍处金红。家家户户的白墙黑瓦,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街道上横七竖八的竹凉床,躺在凉床上纳凉的人们,摇动的蒲扇声,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鸭群被这奇异的天象吓得嘎嘎乱叫,任凭人们怎么驱赶也不敢归圈。我匆匆穿行于街道,搅动本已慌乱的鸭群,也搅起大人们的叫骂声,这些我都顾不得了。

我要找我的外公!在这个七月的早晨,外公去四十多里外的县城进货,到现在还没回来。往常,他早搭乘许大伯跑运输的拖拉机回来了。

我跑到乌桕树下,正要爬树。刘驼子从自家店里走出来,龇着牙冲我幸灾乐祸地笑:爬树就能看见你外公吗?他回不来喽!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刘驼子店里摆着全镇唯一的双卡录音机,邓丽君又甜又嗲的《甜蜜蜜》,早把人们的耳朵磨出了老茧,却很少能把客人勾进他的店里。多年后,我一听见这首歌,就想起佝偻着腰的刘驼子,站在店门口漫无目标地骂街:

狗日的都往老汪家跑,我的货掺了狗屎呀?老汪家的货就抹了蜜糖吗?

嘿嘿,骂街也没用。外公说过:我们家没有蜜糖,靠的是守信!我们家的小店虽然不起眼,生意却在镇上最红火。

我坐在高高的树桠上,这个夜晚除了闷热难耐,还显得格外的诡异。天上没有月亮,排列出密密麻麻的星阵,一眨一眨地放着金光。东边黑黝黝的大工山,戴着一团暗灰色的云帽,雷声在山梁上来回滚动,金色的闪电此起彼伏,像贴在天幕边的皮影戏,预示着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不敢想:外公要是回不来,小店还能开吗?我和外婆靠什么生活呢?

谢天谢地,外公挑着两大麻袋的小百货,跌跌撞撞地回家了。

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外婆心疼地骂:老不死的,大热天不晓得搭个车,还当自己是小伙子呀?

外公嘿嘿地笑了。吃过饭,他才从满身汗馊味中缓过神来,捋着一把花白胡须,将里面藏着的饭粒一一揪出来塞进嘴里。他眯着眼,对我和外婆神秘地笑:我买回了一个宝贝!

我和外婆的眼马上就直了,看着他从麻袋里掏出一件件货物,最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团绿色的大球。外公双手捧着,放在柜台边的桌子上。它隐在昏黄的电灯光下,放射着绿油油的光泽。我凑近一看,原来是包裹着荷叶的东西。外公是个老顽童,时不时会逗我玩。

外公一层一层剥开荷叶,一个椭圆形、黄灿灿的东西,哗地跳出来,一股从没闻过的浓香散发开来。它头顶长着几根绿色的菜帮子,脸上瞪着许多小眼睛,坑坑洼洼,麻麻糙糙,像一颗黄大麻子的头,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声尖叫,掉转头扑在外婆的怀里。

外婆骂道:老不正经,买个鬼头!把孙子吓掉了魂,你喊回来呀?

外公说:不是鬼头,是水果,好吃着呢,你们闻闻,喷香喷香!

我定住神,这黄灿灿的家伙香味果然浓烈,像池塘里扔进了一块大石头,波纹一漾一漾地封住了整个水面,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被这奇香浸透了。它比我吃过的任何食物都香千百倍,一下子勾醒了我肚子里的大蛤蟆。

我虽然人小,但喉咙挺大,肚子里装着一只大蛤蟆。它经常在我肚子里一个劲地上下蹦跶,呱呱乱叫。它的舌头都要从我嘴里伸出来了。我咕咚一声,把口水咽得特响,被外婆瞪了一眼。

外公得意地说:这叫“破锣”,四块钱买的,死贵!

外婆惊呼:四块钱?你真是越老越败家!

外公挠着满头白发,又嘿嘿地笑了。

我想起来了,语文书上学过,“菠,萝”,不是“破,锣”!我大声纠正道。

这天午后,外公在县城配完货,逛到十字街的红旗门市部,买了三个麻饼当中餐。

街上到处是白闪闪的阳光,用棍子也扫不着几个人。柏油路面晒冒了油,像棉花糖一样松软,星星点点粘着人们狼狈而逃留下的拖鞋。法梧树下,知了的叫声密如滚雷,震得人头脑发胀、攒不起一丝劲儿。

外公蹲在柜台下,嚼着干燥的饼渣,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浓香,那奇怪的浓香像大工山中的泉水,很快就润湿了他的喉咙。

外公被那香味牵引着,不知不觉来到门市部的西北角。柜台上码放着大大小小的水果,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柜台里,趴在几个绿油油的西瓜上睡觉。外公循香找到货架上的稀罕物,那是一颗颗扎着绿辫子、歪着黄脸的娃娃头,瞪着数不清的眼睛看着外公。外公吓了一跳,城里人连娃娃头也敢卖!

一九八四年的菠萝(2)

中年妇女醒了,看见一个白头花须的肮脏老头,像傻子一样盯着她的水果。她头也不抬地说:看什么看,这东西是卖的,不是看的!外公怯怯地问:这玩意能吃吗?中年妇女翻着白眼说:乡巴佬,这是菠萝,海边长的,又香又甜又脆,就怕你呀买不起!

“破锣”两块钱一斤?外公直咂嘴,乖乖,比猪肉还贵许多!要知道,家里一个月才吃回肉!

外公腿都软了。在为“破锣”着魔的下午,他一遍一遍在水果柜台前徘徊,身上沾满了中年妇女的白眼。外公受得住白眼,却忍受不了“破锣”的奇香,他好像看到了一家人口水直流,吃着香甜“破锣”的样子。

外公下定决心,从口袋掏出几张被汗水浸湿的纸币,买下了一个“破锣”。

接过“破锣”时,外公心里比打赢同我大大的那场嘴仗还要舒坦。

去年梅雨时节,我受够了晚娘的责骂和大大的殴打,在漫天大雨中逃到了外公外婆蛰居的小镇。我满脸泪水、泥水,站在外公的小店里,任凭他怎么劝,也不愿回去。外公不光顾忌大大和晚娘,担心小店勉强能糊两张嘴,哪能再养一个上学的娃娃呢。

外婆说:老头子,我们的女儿不在了,外孙子也是亲骨肉,我们这把老骨头再熬几年,把他拉扯到十八岁,要是考不上学校,我们也算尽了义务!

我就这样死皮赖脸地留在外公外婆身边。

我逃到外公家的第二天,大大冒雨上门要人,气势汹汹,又跳又叫。外公用黄瓜架子般瘦弱的身子,把我紧紧护在身后。外公当着围观的街坊邻居们说:你有良心吗?对得起我死去的女儿吗?你还要逼着亲生儿子当牛做马,有你这样的大大吗!

在漫天大雨和乡邻们的指责声中,大大落荒而逃,远远丢下一句话:你连女儿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他给你养老吗?

外公把我紧紧揽在怀里说,你要争气,让没良心的大大看看……

买下“破锣”,外公觉得又赢了一回,但总归是花了大价钱,心里格辣辣地疼。坐上最后一班客车到公社,外公已经找不到许大伯的拖拉机,只好挑着一百多斤的担子,哼哧哼哧走了十里山路,到家已经累得拿不动筷子。

三人在店里围着菠萝,不晓得如何下手。外公懊恼地拍着头,说当时光顾着高兴,忘了问怎么个吃法!

外婆眯眼皱眉,凑着菠萝仔细琢磨一阵子,先用菜刀斩去菠萝头上坚硬的菜帮子,试着咬了一下,比牛角还硬,毫无疑问,这是不能吃的。接下来刨皮,谁曾想它的皮太厚,刨子没刨得动,却惹疼了菠萝。它忽地从外婆手掌里落到地上,像逃跑的刺猬,骨溜溜地滚到后门口去了,我手疾眼快,大呼小叫着追赶才把它抓住。外公外婆笑得直不起腰来。

刨子动不了它,只有用刀。外公将菠萝死死地按在桌上,外婆拿着菜刀自上而下地切皮。每切一刀,蜂蜜样的汁水不住地往下流,满屋都是浓烈的、化不开的香味,刚才屋里还密不通风的闷热,感觉一下子就没了。

切完外皮,我们都傻眼了。白生生的菠萝上,还有许多毛茸茸的眼睛,密密麻麻地睁着,瞅得人心里发毛。外婆赶紧放下菜刀,双手合十地念叨: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外公说,你别神神叨叨的,它就是个水果!

外婆没好气地说:你干的好事,偏偏买这神神怪怪的东西,要吃你弄去!

我不住地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外公。外公从柜台里摸出一把铅笔刀,让我扶着菠萝。他用小刀抵近一个菠萝眼,深深地切了进去,再绕着狠狠地剜上一圈,才把那个菠萝眼抠了出来。

我们全神贯注地摆弄着菠萝,丝毫没注意从漆黑的街道上走进一个人。有声音赞叹道,好香呀,你们在做花生糖吗?

张婶家的儿子亮亮站在店门口,瘦得像只病猫。他比我小一岁。前年春天他父亲犁田时,被泥巴里的破碗片割破了脚板底,舍不得花钱去卫生院,用镇外土地庙的香炉灰消炎,最后得破伤风死了。张婶成了寡妇,亮亮也没了爹。两个人日子过得格外凄惶,但张婶很饶舌,一张寡妇嘴从不饶人。

亮亮要买一盒蚊香。

外公笑了:大夏天哪有做花生糖的,再说了,哪次做花生糖少了你吃的?

外公做生意讲究仁义,价钱公道。小孩替大人买东西,外公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临走还送一根棒棒糖。大人进店,外公会抓上一把葵花籽,免费让人嗑。我投奔外公后,乡邻们更敬重他了——六十多岁忙里忙外,还拉扯着外孙子过日子!乡邻们都有心帮衬我们一把。外公呢,把“生意”当成“生义”做,买卖双方和气投缘,小店怎能不生意红火呢?

亮亮探究地问:那你们在做什么呀?他那双饿狼样的小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桌上的菠萝。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凭外公对乡邻们的热情,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请亮亮吃菠萝的。

果然,外公用菜刀切下一片菠萝,递给亮亮。亮亮迟疑地看着,不敢伸手。外公说:吃吧吃吧,这是菠萝,又香又甜呢!亮亮这才接了,用舌头在菠萝片上连舔了好几口,塞进嘴里,忽然一阵风似地跑进黑暗的街道里去了。

一九八四年的菠萝(3)

外公摇摇头,叹气道:这个亮亮.......蚊香也不要了!外公赶紧拿着蚊香追到店外漆黑的街道上,亮亮早没了影子。

外婆脸色不悦,对外公说:你真大方,孙子还没吃,你倒让外人先吃上了,那一大块要值好几毛钱哩!

外公说:亮亮可怜呀,饭都难吃饱!

外婆把菠萝切成片,往钢精锅里装。我肚子里的大蛤蟆闹得更欢了,呱呱乱叫成一片,都要从肚子里跳出来了!我赶忙伸手掏了一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外婆笑骂道:小祖宗,别噎着,够你吃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噗哒噗哒的脚步声,抬头一看,许大伯又宽又厚的身板已经把店门堵得严严实实。他说:汪老,这大热的天你咋没跟上我的车,我在公社等了好久,都替你急死了!外公嘿嘿地笑,把他拉到桌前,指着钢精锅里的菠萝说:我今天算长了见识,买了个稀罕东西,尝尝鲜!

许大伯对着钢精锅端详了一会,惊讶地问:这东西咋这香呢?

外公得意地笑了:菠萝!县城里街巴佬都舍不得吃哩,大兄弟,吃吧!

许大伯无意中看到我小气巴巴的眼神,摆摆手说:我哪吃这个东西,让小伢们吃吧......

外公瞪了我一眼,转身捻上一大片硬塞给许大伯:吃吧吃吧,多着呢!

许大伯哈哈一笑,接过菠萝片,塞进嘴里大嚼,不住地说好,这钱花得值。外公说,要不再来一片。许大伯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

许大伯走远了,外婆冲着外公直嚷嚷,你真会做人情,这点菠萝经得住几个人吃?

外公争辩道:平时人家照顾着咱,千金难换呢,一粒芝麻香大家,乡里乡亲的,还在乎一片菠萝吗?

外婆气鼓鼓地说:你跟我百讲百对!我要留着点,别全给你做了人情!她拿来一只碗,用筷子拣了五六片菠萝,藏到厨房的碗柜里去了。

外公外婆还没吃上菠萝,却为菠萝闹红了脸。我看着钢精锅里剩余的菠萝片,也不好意思再伸手。

刘驼子半佝偻着腰,像个幽灵似地出现在店门口,他龇牙笑道:汪老爹,白天从城里进了啥好货色呀?

我和外婆吓了一跳,懒得搭理他。外公迎上前说,都是小本生意,哪有什么好货。

刘驼子酸溜溜地说:镇上就你家生意最好,还说没好货,让我瞧瞧,也跟老师傅学习经验呀!他边说边走进柜台,两眼骨溜溜地扫着店里堆的货。

外公有些不悦地说,我哪有什么经验,就是不卖假货呗!

外公的话戳痛了刘驼子,他灰溜溜地说,是的是的,做生意是要讲点良心。刘驼子在店里转了一圈,忽然看见了桌上的钢精锅,贴着鼻子死劲嗅了嗅,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我赶忙上前,想把钢精锅端到厨房去,被外公拦了下来。

我最不愿意的一幕发生了,外公脸上陪着笑,将钢精锅递到刘驼子面前说:菠萝,尝个鲜吧!

刘驼子居然毫不谦让,伸出被香烟熏得通黄的手指,从钢精锅里捞了一块菠萝片,放在嘴里大嚼,汁水从嘴角不住地往下流。他的吃相和驼背一样难看,吃完一片,意犹未尽。外公已经将钢精锅摆回桌上,刘驼子不请自来,竟然又从锅里捞出一片。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喉咙发出咕咚的吞咽声。外公辛辛苦苦买来的菠萝,竟然被这同行的冤家给吃了两片。

刘驼子咂着嘴,干笑道:老师傅就是老师傅,还用这么好的东西来招揽顾客!

刘驼子刚出门,外婆就对外公说:好心不得好报,尽讲些屁话,还不如给狗吃了呢!

外公道:别管人家,只要我们真心对人就行了。

刘驼子走远了,却把街道上纳凉的一些好事者都煽动了。他们听了刘驼子的话,纷纷从凉床上爬起来,聚到我们家店里,看看汪老到底从城里带回了啥稀罕的东西。

外公外婆都傻眼了,钢精锅里只有五六片菠萝了,怎么分也不够大家吃的了。

看着乡邻们热切的眼光,外公咬咬牙,让外婆从去厨房把先前留下的那碗菠萝片也拿出来。我紧紧攥着外婆的胳膊,不想让她去。外婆的脸色煞白,看看我,看看外公,又看看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还是去了。

外婆取来菠萝,脸上堆着笑,分给大家。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人,满嘴大嚼着菠萝片。

那是我们家的菠萝!外公外婆还没吃上,我也只不过吃了一片,还没尝出滋味来,转眼就没了,只留下菠萝的余香,在屋里空荡荡地漂着,像这个夏夜闷热的空气,粘稠稠地在我心里发酵。

我呆坐在柜台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恨死外公、外婆了!

乡邻们吃了菠萝,心满意足,三三两两地离去。

忽然,张婶从黑暗中挤到店里。她苦着脸说,死亮亮,叫他买个蚊香,钱付了,蚊香却没个影子!外公赶紧递上蚊香说:我连喊数声都没喊上,蚊香给你留着呢!

张婶接过蚊香,诧异地说:今晚店里咋这么热闹,有啥喜事吗。

旁边有人笑:你来晚了,稀罕的东西挨不着你了!

张婶耸耸鼻子,一惊一乍的说,满屋子香,是啥好东西呀?

外公不知说什么才好。

张婶怪怪地笑,盯着我说:你外公买了啥稀罕东西,拿出来让婶子开开眼界吧!

一九八四年的菠萝(4)

张婶的嗓门真大,又引来街道上一些纳凉的人。店里挤着许多张脸,散发着燥热难闻的汗味。我的脸涨得通红,求救似地看着外公。外公从不对人撒谎,现在哆嗦着嘴唇,满头大汗,好像做了很大的亏心事,对不起眼前的这些街坊邻居了。

外婆出来解围说:大婶子,你来迟了,老头子从城里买回来一个菠萝,刚才,刚才给大家分完了,吃完了......

张婶咯咯地笑道:我运气咋这么好,到我就没了?

门外漆黑的街道上,忽然传来几句话:刚才也讲没了,还不是从厨房又拿出来了吗?说不定里面还有!

张婶脸色憋得发红,转而涨成了紫色。

外婆急切地说:大婶子,真的没有了,乡里乡亲的,我这大把岁数还能骗你吗......不信,你到里面搜去!

张婶笑了,笑得很难看。她说:我虽然是个孤单人,还没那么下作,再好的东西我也不稀罕!

张婶扯着嗓子说完,转身气呼呼地走了。还没吃上菠萝的那七八个人,见没了希望,也纷纷散去。有的还在门口“呸”地一声,吐下了一口浓痰。

小店里静得可怕。外公外婆呆呆地站着,半天没缓过神来。

从那晚起,菠萝的故事就在小镇上传开了。

街坊们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再没有以前那种温情,相反,他们背后对我们指指点点。流言像一大群蜜蜂,在小镇这片花海里到处飞舞流传。人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看见我们就收住了口。

有的话还是传到我的耳朵里:他们家富着呢!晚上在家吃独食,那么死贵的菠萝也能吃得下!还藏着掖着,太小气了,什么人呀......

人们像约好了似的,都去刘驼子家买东西了,外公的小店少人上门,火辣辣的阳光把店门都烤弯了,生意一落千丈。店里的货都卖不动了,外公几个月也难得进一趟县城。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许大伯明明看见外公气喘吁吁地挑着货,却没有停下拖拉机,反而加了一脚油门,拖拉机“通通通”地怒吼着,把外公淹没在一片黑烟和尘土里,呛得外公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外公外婆恨不得挨家挨户去拉人,央求人家到小店里买东西。外公还生了闷气,躺在床上病了好几天。他一个劲地叹气道:唉,鬼迷心窍!要买什么菠萝,丢了人心哩!

外公老糊涂了,净说胡话——人心都长在各自的肚子里,又不是瓜子壳,怎么能丢得掉呢。

外婆狠狠心,从柜子里掏出几张大团结的票子,让外公到县城再买些菠萝回来,保证每家每户都吃得上。外公眼里一亮,又黯淡下去。他摇摇头说,没用的,以前是菠萝的事,现在不是菠萝的事了!

生意好长时间都没起色,店里的副食品却在悄悄地霉变着,外公外婆老眼昏花,都没有发现。有一次,镇里的小平子偷了自家两只鸡蛋,从外婆手里换了两只面包,回去偷吃后,上吐下泻,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家大人连夜租了许大伯的拖拉机,将小平子送到县医院急救,洗胃、打吊针,忙活好几天,花光了卖早稻的四百块钱,才捡回一条小命。

他大大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全家人和十几个亲戚,来外公的小店里兴师问罪,把店里的副食品扔了一地,几个玻璃柜台也全打碎了,满地狼藉。他大大一手高举着霉变的面包,一手指着大病初愈的小平子,冲外公外婆怒吼道:老不死的,良心都让狗吃了?我看你们家开的就是黑店,拿这样的东西骗小孩,简直猪狗不如!

那一天,全镇的人都赶来看热闹,将外公的小店围得水泄不通,外公外婆像被罚站的小学生,畏畏缩缩站在柜台前,脸色像灵堂里的孝布一样惨白。

外公赔了小平子家400块钱医药费,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也没有了。

外公对我说,生意做不下去,我们养不活你了,回你大大那去吧!我哭着闹着,在地上打滚放赖,死活不愿回去。

暴雨后的黄昏,天气更加闷热。我帮外公锄菜园地,翻开泥土,一股臭味突然冲入鼻孔。我仔细辨认,里面有一团没有沤烂的菜帮子,肯定是外公埋下的菠萝皮和它头上的辫子。

那一刻我无比悲伤,菠萝奇妙的浓香已经荡然无存,只有酸涩的臭味!

当着外公外婆的面,我忽然大声惊呼起来——嗨,我们都上当啦!菠萝是骗人的东西,这么臭!跟白骨精一样,看着是人,其实就是吓人的白骨!

我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的一窝燕子,它们如同寒风刮落的树叶,四飞而散。

我像一只飞翔的鸟儿,飞过镇上的街道,逢人就停下来,神经兮兮地说——菠萝是白骨精!菠萝是白骨精!

人们拿惊惧的眼神看着我,以为我疯了。

从这天起,大家都叫我“小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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